戰場之上聲音嘈雜,凶厲的滿語、粗獷的蒙語、決然的漢語,全都混雜在一起。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密集而又急促的腳步聲,一陣響過一陣。
銃炮的轟鳴聲宛如炒豆一般不斷的響起。
每一次的響起,都必然會帶起陣陣的哀嚎聲。
沸騰的鮮血澆灌在冰冷的草地之上,在鬆錦的山間穀地之間蜿蜒成一條又一條的血色溪流。
戰馬嘶鳴著衝撞往來,砍落的殘肢被人踩馬踢滾來滾去,被刺倒的馬匹無力地掙紮直到被踏成一攤肉泥。
戰場各處,明清兩軍的軍陣絞殺在一起。
糾葛在一起的軍陣,猶如一座巨大的絞肉機一般,不斷的收割著雙方士兵的性命。
槍刺入肉聲、金戈碰撞聲、鐵甲刺響聲不絕於耳。
雙方陣線之中不斷有人倒下,很快又有人補上。
明軍被困鬆錦之間,退無可退,背水一戰,已經決死。
清軍軍紀嚴苛,上令下達,膽敢逃亡,連坐親族罪及妻兒,不能退讓。
富饒漢地讓他們沉迷,他們不想再回到那冰冷無情的白山黑水之間。
這些縱橫在山林的女真獵人們已經是豁出了性命。
而蜂擁而來的明軍們,帶著複土的景願,帶著雪恥的決心。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一刻都有人永遠的在這片土地之上沉眠。
賭桌之上,雙方都已經丟出了全部的籌碼。
錦州城外的廝殺烈度比起南線更甚。
在乳峰山上的兩鎮明軍猛攻錦州外圍的清軍大營之時。
被困於錦州城中的祖大壽也領兵出城,配合外圍進攻的明軍夾擊錦州城外的清軍營地。
子初一刻。
石灰窯清軍大營淪陷,殘存的千餘清軍狼狽而逃。
明軍進駐石灰窯,向著南繼續突圍而去。
慘重的傷亡使得明軍的狀況極為不好。
軍心和士氣都收到了極大的影響。
不過占據了石灰窯,突圍的曙光僅在眼前,眾人也是強自打起了精神。
在經過了短暫的整隊之後,三鎮明軍再度向前進軍。
前鋒騎兵一路馳騁,奔馳而出,一路之上竟然沒有遇到任何的伏兵。
不過就在中軍前行到達一半的時候,兩山之間突然傳來大量火炮的轟鳴之聲。
而原本前鋒騎兵掃過的地方,陡然出現了大量的兵馬。
銃炮齊鳴之間,一彪全副武裝的兵馬掩殺而出。
不過這一次,明軍並沒有因為突如其來的打擊而瞬間崩潰。
伴隨著急促的步鼓聲,明軍的兩翼三鎮的將校帶著精銳的家丁,加入了戰場之中,向著那些直衝而來的護軍衝擊而去!
……
長嶺山清軍大營。
禦營中軍。
黃台吉站在中軍東部的望台之上,凝望著各處不斷閃耀的燈火眉頭緊鎖。
一封封戰報從各處傳來,讓黃台吉原本認定勝利的內心開始動搖。
明軍這幾日野戰,堅強的簡直不像是明軍。
黃台吉並不是沒有見過慷慨赴死的明軍。
但是那些慷慨赴死,勇敢無畏的人,在明國的軍隊之中往往是少數。
很多時候隻需要殺了他們,其他的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不過,勝利終歸是屬於我大清……”
黃台吉握緊了腰間的寶刀,他的眼神堅定無比。
多爾袞已經穩住了錦州外圍的防線,並開始組織反攻。
而阿濟格在向陰屯接連擊退明軍的攻勢。
石灰窯那邊,明軍雖然占據了石灰窯,但是終究是沒有辦法越過後麵的兩道防線。
鼇拜已經帶領護軍和明軍發起了交鋒,尚可喜和耿仲明兩人也已經是排布好了陣勢。
火器裝填和準頭,弱於重弓多矣。
但是在防守戰,尤其是在有壕溝柵欄之時的防守戰,就是真真正正的殺敵利器。
黃台吉不斷的調兵遣將,發布著號令。
明軍如此頑強的戰鬥意誌持續不了太久。
很快慘重的傷亡就會影響他們的士氣……
隻是……
黃台吉神色凝重,掃視著四方的戰場。
多年以來戰場上經曆,讓他敏銳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察覺到了一絲危險,但是細想之後又不能察覺到底是哪裡不對。
銃炮的聲響在遠方不斷響起隱隱約約,廝殺與呼喊聲在各處之間回蕩,傳入了他的耳畔。
黃台吉心中猛地向下一沉,直到此刻,他終於發現了是什麼地方不對。
從一刻鐘前起,他就沒有再聽到任何一陣馬蹄聲,見到任何一名將軍情遞報上來的令騎。
到底是久經沙場多年,黃台吉橫眉立目,果斷下達了軍令。
長嶺山的營門打開了些許的縫隙,十數名護軍營的甲騎轉瞬之間便已是奔馳而出。
躍動的火把點亮了一片又一片黑暗的角落。
也讓黃台吉原本劇烈的跳動的內心緩緩平靜了下來。
黃台吉心想,或許前線隻是……
就在黃台吉心存僥幸之時。
視野之中那躍動火光驟然熄滅。
黃台吉的臉也終於是徹底的沉了下去。
下一瞬間,長嶺山大營的警鈴被猛然搖響。
刺耳的鈴聲一瞬間便傳遍整個長嶺山的區域。
而幾乎就是在同一時刻。
長嶺山外,一聲嘹亮的天鵝音衝霄而起。
緊接著,原本黑暗的地方突然浮現出了點點火光。
密集的火光聚集在一起,最終彙聚成了一片片火海。
一麵高大的將旗也在此刻升起。
高達一丈八尺的火紅色總兵將旗在逆風之中獵獵而動,招展開來。
曹文詔頭戴三旗日月盔,身著魚鱗齊腰甲,下著百花織錦戰裙,手執著虎槍,立於將旗之下。
耀目火光映照在曹文詔的身上,經由甲葉的反射之下更顯威嚴。
凜然。
恍若天神!
北風迎麵襲來,吹起了他罩在甲胄之上的紅棉戰袍。
高頂頓項盔上上三麵火紅色的盔旗也在勁風的作用之下不斷躍動。
勁風鼓蕩,帶起了曹文詔身後五百餘名甲兵頭上的盔旗和紅纓,宛若一片翻騰的怒濤。
驟然的生變,讓清軍禦營中軍混亂不堪。
刺耳的警鈴聲在黑夜之中顯得尤為刺耳。
曹文詔的神色平靜,心如止水。
目視著不遠處燈火通明的望台。
目視著那望台之上,站在最高處的身影。
火光搖曳,映照著眾人的衣甲。
月光似水,輕拂過眾人的臉龐。
曹文詔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虎槍,冷森森的槍尖指向清軍的禦營。
身後五百甲兵,已是洶湧向前!
……
《明史·列傳第一百五十六》:
曹文詔等秉驍猛之資,所向摧敗,皆所稱萬人敵也。
大命既傾,良將顛蹶。
三人者忠勇最著,死事亦最烈,故彆著於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