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州之戰勝負,旬月之間,就能見其分曉……”
陳望神色凝重,沉默無言。
陳功站在輿圖的旁側,繼續說道。
“邳州若敗,明軍在淮北將再無支點,萬民軍南北勾連,合兵一處實力更強。”
“南京監察所耳目回報,南國諸鎮之兵孱弱不堪,多數兵丁衣不蔽體,骨瘦如柴,如同乞丐一般。”
“雖然名義之上有五萬之眾,但是能戰者不過半數,一旦萬民軍主力南下,根本不足以抵擋。”
陳望沉吟了片刻,目光離開了南直隸所在的地方,向著西北方看去。
陳功會意,沒有等陳望詢問,便已經是將西北的消息彙報了出來。
“九月二十日,李自成攻克隴西,再度大破三邊明軍,追殺百裡,陝西巡撫丁啟睿的敕書、尚方劍、印綬全部丟失。”
“九月二十五日,朝廷調傅宗龍入秦,總理三邊軍務,抵禦闖軍,革丁啟睿陝西巡撫之職,議其失利之罪,逮捕入獄。”
陳功走到輿圖陝西所在的位置。
陝西的鞏昌府內,還有四麵紅旗。
“如今陝西,還成建製的部隊,隻剩下賀人龍、李國奇、羅尚文、左勷四營,合計兵馬兩萬七千人。”
這四營兵馬已經是西安府最後的依靠了。
“朝廷已經打算放棄鞏昌府,退守鳳翔、平涼,力保西安府不失。”
在崇禎十四年的年末。
大明就已經快要走到了儘頭。
遼東敗北,西北失陷,東南不保。
大明的崩塌,比起曆史上更為快速,也更為劇烈。
陳功的手按在了西安城上,鄭重道。
“兵部令,從漢中抽調半數兵馬,北上馳援西安。”
“行文已下,要求克期出發不得有誤。”
陳望雙目微凝,神色微沉。
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是等聽到命令之時,陳望還是心中一沉。
“朝廷終於忍不住了……”
先是給周遇懋加職副總兵,想要用周遇懋來分他的兵權。
在意識到周遇懋已經是他的親信之後,便又開始去想其他的辦法來分權。
前不久,朝廷委任袁繼鹹為鄖陽撫治,分管湖廣進剿諸事。
陳望現在已經失去了對湖廣六營的明麵指揮權。
現在朝廷又調漢中鎮內留守的兵馬北上馳援西安。
從明麵上看,並沒有什麼問題。
三邊兵馬損失慘重,僅餘兩萬餘人,難以防守陝西,調集實力強勁的漢中鎮兵北上馳援毫無問題。
但這無疑正是朝廷的手段,因為朝廷占據大義之名。
不用猜也能知曉,真的讓胡知義領兵北上的後果是什麼。
陳望搖了搖頭,說道。
“不能出漢中,出了漢中,就回不來了。”
胡知義隻要領兵北上馳援西安,便再難以返回漢中,日後便是無休無止的征伐轉戰。
就像是賀人龍和左良玉,還有一眾明末其他營鎮的軍兵一樣。
無休無止,永無停歇。
“左良玉這個原先昌平副總兵,出了昌平之後,一輩子就再也沒有回過昌平。”
“朝廷的命令……”
陳功手按著桌上的輿圖,抬頭看向陳望,他的神色有些遲疑,猶豫道。
“應當如何回複……”
朝廷有大義之名,自然不能隨意處置。
陳望沉吟了片刻,心中有了決斷。
“漢中鎮下欠餉已有半年之久,就拿這個做文章。”
明廷虧空已久,要是能夠拿出銀錢,怎麼會使得國家到如今這般田地。
最多是拆東牆,補西牆,而拆東補西也需要時間。
而現在陳望所需要的,正是時間。
“那周遇懋和湖廣六營那邊?”
陳功點了點頭,而後又問道。
湖廣六營曆經數次整編,一應老弱都已經是裁汰掉了,餘下的都是整過訓、上過陣、見過血的精銳。
整合湖廣六營,花費了他們的不少的心血,湖廣六營的營餉大半都是他們自己掏的錢。
湖廣六營實有兵馬一萬三千人,朝廷每季發下來的銀錢,隻夠發六千人,欠了整整一半有餘。
就這樣拱手將湖廣六營讓出去,陳功心中自然是不願。
“朝廷既然想要收回湖廣六營的兵權,就讓朝廷收回去……”
陳望抬起了手,示意陳功冷靜。
湖廣六營現在的營將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
兵凶戰危,刀槍無眼。
如今這樣的時局,死上一兩個遊擊和參將實在是太過於正常。
幾封編纂好的塘報,便可以順理成章的將營將替換好。
還在戰時,隻能是從當地選拔,朝廷不可能空降營將過來。
時間來不及,戰事更等不及。
左良玉是這樣做的,賀人龍也是這樣做的。
湖廣六營營將們的家眷,也都在漢中鎮的管控之下。
暫時的讓出湖廣六營的統管權,問題並不大。
不過讓周遇懋帶領湖廣六營去進剿張獻忠,這件事就可不太行了。
“袁繼鹹……”
陳望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茶杯,輕抿了一口。
這個在曆史上孤身入營說服了左良玉的人,無疑是一名能吏。
接任鄖陽撫治這段時間,也將鄖陽治理的井井有條。
隻是袁繼鹹和此時大部分明廷的文官一樣,並不知兵,對於軍事上的事情一竅不通。
“既然朝廷將湖廣六營交給鄖陽撫治統管,那就讓胡知禮在鄖陽給我們的這位撫治找些是事做,讓他的注意力就在鄖陽。”
鄖陽山區的那些山民早已經被漢中鎮納入管轄之中,甚至聯合起來整訓了社兵。
如果朝廷對於鄖陽山區的控製力是一,那麼漢中鎮對於鄖陽山區的控製力就是九。
在河南的地方,尚且能夠煽動一場民變。
那在鄖陽山區,為什麼不能也煽動起一場民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