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姚亞平想說什麼。
“我都知道。”
姚亞平抬起手,同樣擦去了眼淚,仰頭恨聲道。
“盧公,朝廷昏暗,腐朽不堪,民不聊生,致使天下思變。”
“百姓無有活路,朝廷卻無所作為。”
“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這樣昏庸的朝廷,盧公難道還要為他們效命嗎?”
盧象升的身軀微震,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但是淚水卻止不住的向下流淌著。
“我都知道……”
盧象升的聲音顫抖,他的神情痛苦不堪,心中同樣也是痛苦不堪。
“我都知道……”
姚亞平所說的事情。
他如何不知道,他如何不清楚。
比起姚亞平的所見所聞,他的見聞更多,知曉的內情也更多。
他知道那些高居在廟堂之上的達官顯貴們私下的齷齪,他知道那些潛藏在朝堂之上的蛀蟲腐蛆。
“我都知道啊。”
盧象升的聲音顫抖,壓抑在心中的痛苦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
盧象升的心中痛苦不堪。
他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朝廷錯了,萬民軍是對的。
現如今的朝廷,已經是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今上雖然勤勉,但是卻沒有能力能夠挽回局勢。
朝堂昏暗,隻為逐利,不惜賣國,窮國而富家。
地方豪強魚肉鄉裡,似豺似狼。
“我真的不能……”
盧象升注視著跪在地上的姚亞平。
他是明臣,是大明的臣子。
今上對他有恩。
危急之時,啟用他為南國總理。
雖然過往之時,今上也有誤解。
但是,他仍舊不能。
“盧公……”
姚亞平聲音顫抖,後麵的話語終究是沒有再說出口來。
他能理解盧象升的為難,他也能體會到盧象升的痛苦。
“大明確實已經腐朽不堪。”
盧象升目光重新恢複了平靜,長歎了一聲。
國家的弊病,他清楚。
“大明已經不再是曾經的大明。”
“碩鼠累累、民難聊生。”
大明……
當真氣數已儘……
北風愈急,再是嚴厚的棉衣,都難以抵擋那股冰寒刺骨。
盧象升的心中同樣也是一片冰寒。
大明啊,大明。
到底怎麼樣,才能夠挽救你。
盧象升的思緒混亂,想起了曾經所聽過一首詩詞。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
“望西都,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想做嶽飛,他想做張巡。
但是他終究是做不了嶽飛,他沒有百戰百勝的才能,沒有辦法驅逐外虜,保護百姓。
他也做不了張巡。
麵對著明明是反賊的萬民軍,他甚至沒有辦法堅定握緊手中的刀劍。
“你們的元帥,說的很對。”
盧象升的目光從身前一眾萬民軍的軍兵身上緩緩掃過。
“自古帝王興廢,民兆於心。”
“民心既失,社稷何存?”
若非是失去了天命。
大明的境內,如何會遭遇那麼多的災害。
大明的境內,如何會激起那麼多的民變。
內憂外患,末世之象儘顯。
但是千般的原因,萬般的理由。
都不是選擇放棄的理由。
如果有可能。
他還是會選擇一直走下去。
世道不公,那就改變這個世道。
盧象升的眼神逐漸堅定的起來。
他現在已經不後悔自己現在所走的道路了。
事到如今。
就讓他要用他現在所有的一切,他的性命。
來向著世人述說。
他選擇的這條自內而外,自上而下改變的道路,終究是難以成功。
就讓那些選擇另外一條道路,想要改變這個世道的人,更加的堅定。
盧象升緩緩抬起頭。
日暮西山,落日的餘暉將整個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夕陽已經快要完全沒入宮城的殿宇之間。
一生所經曆的事在盧象升的腦海中飛速的掠過。
天啟元年,中舉之時的意氣風發。
天啟二年,名列金榜時的壯誌淩雲。
先是觀政兵部,後又授為戶部主事,督臨清倉,升戶部山西司員外郎,遷大名知府,再至山東布政使右參政,整飭大名兵備道。
在之後,總政一方,任為總理,督理南國諸鎮之時,年歲還不到四十。
“真是遺憾啊……”
盧象升歎息了一聲。
他這一生,有太多的不甘,有太多的遺憾。
盧象升舉起了手中的斷刀,彈刀輕吟道。
“請纓……豈是書生業……”
“倚劍長吟祝太平……”
“盧公。”
更多人跪在了地上。
不僅僅是萬民軍的一眾軍兵,跟隨著盧象升的一眾殘兵也是紛紛跪倒在地。
他們,早已經是泣不成聲。
“盧公……”
姚亞平緊咬著牙關,神色慘然。
盧象升淡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舉起了手中斷刀,橫在脖頸處。
“諸公。”
“他日澄清宇內,勿忘於我墳前相告。”
盧象升的眼神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盧公!”
在一片哭聲之中,盧象升手中沾染著鮮血的斷刀刀掉落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盧象升的身軀也隨之倒在了地上,鮮血從他的脖頸湧出。
起初,盧象升還能感覺到脖頸處傳來的疼痛,但是很快那份疼痛就逐漸消失。
盧象升感覺自己的身體越發的輕盈了起來。
呼嘯的北風,將他的意識重新帶回了大名,帶回了三府。
回到三府父老攜糧相送之時。
“我等力薄,還請明公見諒,這些糧食,請明公煮了當作軍糧,讓麾下軍卒飽食而戰。”
“前方風大雨大,明公路上小心……”
盧象升的神色痛苦,滿臉淚水。
他躺在地上,仰望著西方的落日。
視野之中的一切都正逐漸的變得黯淡,一切的聲音都在飛速的遠去著。
盧象升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他實在是,太疲憊了……
《明史·卷二百六十一·列傳一百四十九·盧象升傳》
眾號泣雷動,各攜床頭鬥粟餉軍,或貽棗一升,曰:“公煮為糧!”
……
危亂之世,未嘗乏才,顧往往不儘其用。
用矣,或掣其肘而驅之必死。若是者,人實為之,要之亦天意也。
盧象升在莊烈帝時,豈非不世之才?
乃困抑之以至死,何耶?
至忠義激發,危不顧身,若劉之綸、邱民仰之徒,又相與俱儘,則天意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