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老丈,也謝你容我在此歇息,衣裳如今都烤乾了。”
管事臉上浮出一絲笑意,撫須點了點頭。
少年得書以後並沒有著急取走,而是從懷中取出了綢布,再三鄭重地將書於綢布裡包好,最後納入懷中。
“多謝娘子,老丈借書,在下告辭了。”
“慢著,小郎君,這把傘路上帶好。”
少年一愣接過傘來,管書道:“彆多想,這是老夫的傘,還書時一並帶來就好。”
少年失笑作揖道:“多謝老丈借傘。”
然後少年又對著無人的樓梯口處一揖,即轉身離去。
兩位女子於書樓看著少年撐傘踏雪而去的背影。
雪雖大,但少年的背卻挺得筆直。
再抬眼眺望但見天地蒼茫,山棱白雪皚皚,沒有人聲,雪落如禪。漸漸少年的身影沒入這潑墨般的山水雪景畫中。
湖綠衫子的女子歎道:“古往今來,愛書之人皆癡也。”
“姐姐,你又不愛讀書,怎知讀書人皆癡也?”
“天地默默,人間又有幾個知音,唯有在書裡求之,你說癡不癡?”
十七娘聽此,果覺得淡淡寂寥湧上心頭。
她言道:“姐姐,你莫要岔開話,咱們的賭約還是要算的。”
“你還真一點不饒人。”
……
章越此刻撐傘走向湖邊,心底不由好奇,方才樓上的女子是何人?
能在吳家的書樓出沒,應該是吳家的小娘子才是。這麼說來就是吳安詩的妹妹了。
吳家可是顯宦啊!
自慶史五年時,吳育即升任參知政事,迄今為執政十餘載。
在吳育為執政這些年,吳家已成可與章家匹敵浦城望族。
至於吳安詩的父親吳充,亦受他提攜。吳充子女多嫁娶當世名臣,比如吳充次子吳安持即娶了王安石的女兒蓬萊縣君。
宋朝世家大族相互聯姻是常事。
也就是娶必為世家大族之女,嫁必嫁進士出身,相互提攜,相互扶持。如此高層文官內部自然而然形成一個小圈子。
不過身為吳充長子的吳安詩,科舉倒是屢試不第,故而早早也作了蔭官的打算。而吳大郎君性子好,喜折節下交,故而縣學裡的人與他都是相善。
章越無暇多想,已走回了席間。
縣學同窗多在此對著湖邊雪景暢飲。
這裡多是進士科的學生,至於吳安詩能邀請自己,還是因為二哥的緣故。
章越將書貼身放好,走回角落處舉杯飲了一口,但見飛雪落在湖麵上,如此美景自己怎麼能錯過。
章越仰躺在塌上,尋了個毯子蓋在身上,看著這雪景,真是好生愜意。
不過方才離席的不止自己一人。
幾人回到席間。
一人道:“你們方才出恭怎地去了那麼久。”
對方道:“噤聲,噤聲。”
章越聞言立即裝酒醉繼續睡。
“到底作什麼了?”
“好容易吳大郎君大方,請我等到他府上來,得好好見識一二。”
“胡說,你們幾個怎有這心思遊山玩水。”
一人道:“實話與你道吧,我們是去轉轉,看看能不能碰見吳府上的佳人。”
“我就知爾等沒安好心。”
“何叫沒安好心,見見又如何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聞之在座之人,不由皆吟起這首《蒹葭》。
眾人看著那湖,仿佛那水中央真有位伊人。
章越也不由輕合著拍子。
“那見到伊人了麼?”
眾人都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轉悠了好幾趟了,愣是沒找到。”
“哈哈!”
席間傳來一陣大笑聲。
“真是可惜了,沒讓佳人一見我浦城一時年輕俊傑的風采。”
“不錯,似歐陽兄,陳兄這等風範這等家世,定然是足以令佳人傾心。”
“不敢當,不敢當。沒見到佳人樣貌如何,才是可惜的。”
“來,來,繼續喝酒。”
“酒已溫好,誰來作詩?”
章越聞聲已是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