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
上首王魁的神采飛揚,哈哈大笑道:“若我日後得誌,定不忘諸位。”
“國元真是爽利,我敬你一杯。”
章越搖了搖頭從旁快速離去。
章越走後,王魁豪興不減,一旁一名商人道:“國元文章雖好,但也怕有考官不識珠元啊。”
“那當如何?”
一名商人壓低聲音道:“這有什麼,多拿那些錢財,將國元的文章投遞予京城裡的名流公卿,再舍些錢財請文士用筆捧一捧,博采名聲士望,再加上富相公的襄助。如此省試第一不是唾手可得,我看哪個考官會這麼不長眼與公意過不去。”
王魁聽了意動,口中卻沒有言語。
何七看王魁神色,稱許道:“此計甚妙,十有七八可助王兄高第,隻是此中錢財所費不少啊。”
那名商人笑道:“你們放心,此事多少錢財,都包在我身上。”
何七大喜道:“俊民,我就說屠員外仗義吧!”
王魁把盞沉吟道:“屠員外如此仗義,王某實在銘感五內,如今無以為報,但待他日有得意之日,任憑員外吩咐。”
商人笑道:“哪裡話,我最敬重國元的才華,唯獨就怕好酒也怕巷子深,有個不識貨的考官辜負了國元的一身才學,豈有貪圖回報之意。何況這些錢財在屠某眼中不值得一提。”
旁人笑道:“誰不知汴河旁十幾座高大的塌房儘是屠員外的產業,僅此一項說是日進鬥金也不為過。”
王魁這才恍然,原來此人家資如此豐厚。宋朝商人喜好投資,有閒錢的要麼經營‘停塌’,要麼就是‘解質’。
停塌就是買下河邊繁華地作為塌房(倉儲),解質就是放貸。反正這些富豪不會讓閒錢在家停放,皆要運作起來。
至於在自己一名有望高第的解子身上下注,也算是搏一搏。
連屠員外這樣的豪商都要結識自己,想到這裡王魁露出自負之意,與眾人舉杯對飲。
王魁看了何七一眼,滿是笑意。
王魁何七這人不僅交遊廣闊,而且長袖善舞,竟然說動了屠員外這樣的金主為自己造勢,以自己的才華何愁不能奪魁呢。
當下眾人都有醉意,王魁,何七各自摟著妓女走向暗間之處。
數日後,李楚給章越送來了六百貫。
儘管章越拒絕了他合作建議,但李楚深知章越這樣的讀書人,可能一朝及第就發跡,故而千萬不可得罪。絲毫沒有拖欠錢財的意思,給足了日後反而能留個善緣。
章越有了這筆錢財也是腰間鼓了起來,自己如今也不缺錢花,至於經商也非他本意。
他想了想就將這六百貫存出來,隻花了一百貫采買各色禮品,往歐陽修,陳襄及吳家送上,也算感激他們對自己這些年的照顧。
意思到了就行了。
這日章越見了唐九。
唐九這半年多給章越養在吳家提供給自己的宅裡,日子過得不錯。
章越來時,宅裡的都管下人們都是迎出。畢竟平日章越太少來了。
至於領頭的都官明白,吳家大郎君已是說話了,讓他們以後就伺候章越了,隻等中了進士這些人身契就都轉到章家去。
但章越不把他們當仆役,卻叫這些人心底不安。
章越吃了茶,唐九道:“三郎君,我唐九有話說。”
章越看了一眼左右道:“隨我到房裡來。”
二人到了房內,但見唐九一頭拜倒在章越麵前。
章越吃驚道:“唐九這是作甚?”
唐九道:“唐九懇請三郎君收容。”
章越道:“這話如何說得?我不是早與你說了,有我一口飯吃,也有你一口飯吃,為何如此見外。”
章越使勁扶唐九但見對方就是不起,章越道:“唐兄弟有什麼話站起身來說。你我不鬨這些虛禮。”
唐九道:“不敢當,跟隨三郎君這些日子,唐某看出來了,三郎君是個熱心仗義的人。這半年多年,吃好的喝好的。我唐九又豈是不知恩的人,如今我願投身為仆,報答三郎君。”
章越聽了猶豫道:“唐九何出此言,似你這般頂天立地的好漢,怎能投身為奴,萬萬使不得,使不得。”
見唐九不答允,章越隻好道:“咱們先起來說話,其他慢慢再商量。”
這次唐九終於起身。
唐九抱拳道:“三郎君實不相瞞,唐九雖是糊塗,但之前為人呼作一聲‘殿直’的時候,也是走南闖北看過不少達官貴人。以我觀之三郎君今後必是有一番大富貴。我唐九若不趁此機會,在今日早一步投奔,日後等三郎君顯達了再言語,就無我唐九的位置了了。”
章越聽了心底一樂,這唐九也是個有計較的人,居然也不看我這一科能不能考上進士。但話說得有道理,若自己考上了再投奔,那就跌份了。
章越猶豫了片刻點點頭道:“也好,我也不知日後能不能榮華富貴,但絕計不會虧待唐九你就是,不過你既投身為仆,你身上的罪如何消得?”
唐九道:“三郎君儘管放心,我已是配隸六年,之前朝廷律令各地可以放歸刺配多年的人,故而我要脫此待罪之身不難,與有司捎句話就是。”
“至於唐九既是投在三郎君這,也不作他想,請定作死契。”
章越問道:“死契?唐九你可想好了?”
唐九點點頭。
宋朝奴仆製度與唐朝不同。主人與奴婢並非良賤之彆,從屬之分,而是一等雇傭關係。
故而宋朝將婢女都稱為女使就是,因為是你家雇來的,不是天生在你家作丫鬟的。
奴仆是良人,雙方簽一個契約,奴仆在你這乾多少年,然後放歸自由之身,主人家不可以強留。
這就被稱為活契。
但還有等死契,就是賣倒了,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買斷了,終身都要服侍主人家的。
宋朝雖規定主人家對奴仆不可以隨意生殺予奪,但同時也允許奴仆犯錯時可以實行家法,而權貴家隻要不被告發,平時毆打毆死奴仆的事也不少,官府對此都是睜一眼閉一眼。
唐九願簽死契,那就是忠心投奔的意思。
章越道:“好吧,一切依你。不過有句話有言在先……”
唐九道:“請三郎君吩咐。”
章越道:“你這酗酒的毛病要改一改,往日你隨我上京一日要喝十二碗,我不要你戒酒,一日六碗就好。”
唐九聞言不由道:“其他都好說,這實是苦了我也。”
章越笑道:“如今你改主意還來得及。”
唐九思索片刻,咬咬牙拍著胸脯道:“我唐九既是答允了,豈有反悔的道理,一日六碗就六碗。不過今日需讓我喝個痛快,明日再履行此約。”
章越聞言大笑道:“好,我陪你。”
當天章越留此吃飯,陪唐九喝了不少的酒。
至於都管等吳家仆役上下也是小心伺候著,好酒好菜地招待。
章衡,楊氏那邊章越也私下登門拜訪了一趟。
楊氏見到章越很是高興,她的氣色不是很好,但勉強支撐在那。
“上一次你發解了,也不親自登門來,是不是對二姨還有芥蒂,都過了這麼久了。罷了不說此事,惇哥兒是開封府府元,你如今是國子監第三,你們二人都沒讓我失望,姐姐姐夫泉下有知也是足以告慰了。”
楊氏說到這裡,又咳了兩聲。
“二姨。”
楊氏擺了擺手道:“不妨事,我這是高興了,還有一件喜事,我收到了你哥哥的信,他如今已是將在浦城的鋪子賣了,攜家帶口地進京來了?”
“當真?”章越不由又驚又喜地問道:“他們幾時到京?我好準備準備。”
楊氏滿臉笑容,連鬢角的皺紋也是舒展開了,在她的心底此事的歡喜之情還在章越之上。
楊氏憧憬地道:“我估摸著這個月底或是下個月初,他們就到了京裡來了,到時你們就可一家團圓了。”
“不過啊,你也莫要準備什麼了,他們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妥當了,你還是安心讀你的書,準備來年開春後的省試。”
章越一時無語,哥哥也真是的,將來京的消息告訴給二姨,也不告訴我,不就是一心打算投奔人家了麼?
真是毫無節操。
與二哥的恩怨就這麼算了?
自己要這麼說,哥哥肯定是反過來勸自己道,一家人哪有什麼隔夜仇的。
可是人家當你是一家人了嗎?
章越反正閉口不說話了。
楊氏見章越默認此事很高興繼續道:“你家的阿溪我看是個讀書的苗子,那雙眼睛炯炯有神,日後成就必定絲毫不遜於你與惇哥兒。”
“等他到了京城我定找個名師教導,決計不能辜負他這聰明。”
楊氏憧憬著這些,但才說完又咳了幾聲,章越見對方如此不由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