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與張茂則是否謀反呢?
百官都認為文彥博所言的官家病糊塗了。
但官家是否病糊塗呢?天子還病榻上,聽聞皇後與宰相繞過自己密議儲君,他第一個反應當然是以為他要謀權篡位。
官家在麵臨危機時第一個反應,所以他是讓文彥博除掉曹皇後和張茂則,至少是廢後。
但文彥博卻息事寧人,保住了曹皇後之位,保護曹皇後,也如同保住了趙宗實。
至於官家病愈後一想,確實曹皇後與富弼並無謀反意圖。天子病重,東宮未立,宰相詢問皇後誰來繼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侑無疑告訴他,文彥博與皇後都意屬趙宗實即位。
曹侑道:“此事官家知道,幾位相公也知道,朝中大臣知道的也不少,隻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此事之後,官家已是疏遠皇後了,若不是十三團練即位,皇後與文相公日後如何,狀元公知道否?”
“那麼國舅爺為何如此看重我,找我相商?”章越問道。
曹侑道:“文六郎君一再與我說狀元公是值得信任依靠的人,令嶽也是文相公最信任的人,故而這一次侍直,狀元公可知其中微妙了麼?”
章越心道,果真還是找上來了。
章越道:“國舅爺,今日我麵見韓相公知道一件事,以往經筵官都是由中書舉薦,但這一次卻是由官家欽點。”
“我一介寒士,蒙陛下欽點為狀元,如今身為崇政殿說書,出入宮垣,陛下信得是什麼?陛下信得是我不黨不依,並非文,韓,富三相任何一人的幕下。當初我入館職是文相公舉薦的,但若國舅爺以此要挾,在下大不了辭官不作便是。”
曹侑聞言作色道:“狀元公,這是何必?早立儲位之事,也是於國家有益之事,狀元公正好以此報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不好麼?”
章越道:“若是有益於國家的事,國舅爺不用言,在下亦如此為之,若不利於國家的事,就算國舅爺言之,在下亦不能為之。”
曹侑問道:“狀元公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若問我儲位之事,我當然勸陛下早立,但是否意屬於十三團練,在下不會言一個字。”
曹侑聞言如釋重負般道:“這就好了,狀元公,文相公與皇後果真沒看錯人。”
章越道:“不敢當,夜深了,國舅爺沒什麼事還請早回吧!”
曹侑點點頭道:“那麼狀元公,在下告辭了。”
當夜濮王府上。
高滔滔看了一眼正在睡夢的丈夫趙宗實悄悄起身。
但見一名侍女給她送來了一封密信,這名侍女是啞女,也不識字,平日都是她秘密替高滔滔出入曹國舅府上。
高滔滔在燈下展信看後,自言自語道:“皇後娘娘沒有看錯人,章越果真不是輕易可以說動的人,否則陛下當初也不會一眼看中他,召他入侍經筵了。”
高滔滔話剛說話,卻覺得背上一沉,她心底一驚轉過頭卻見丈夫趙宗實不知何時起身將衣服披在他身上。
“你聽見了?”
趙宗實道:“這些日子我睡得極淺,你一起身我便知道了,生怕……生怕有人不利於我們。”
高滔滔搖了搖頭,看著丈夫這淒慘可憐的樣子,她著實想不到如此作皇帝還有什麼意思?
趙宗實悠悠地道:“官家有知人善任之明,旁人曾言百事不會,隻會作官家是也。他看人從不會有錯,否則章越也不會得他信任,在這個節骨眼上入侍經筵了。”
高滔滔道:“官家雖善看人,但我也有辦法,如今我已讓仲針為章越的學生,等到恰當時機,與他揭破此事,到時候讓他站在我們這邊!”
趙宗實聞言一愣道:“我還道你真是為了針兒學書法才去拜在章越門下的,娘子真是高明。”
高滔滔笑道:“我哪有這般高明,還是皇後娘娘高明,是她傳來消息,說她安插在官家身邊的人,從官家一日練字的字灰裡探得寫著章越二字的殘頁。”
“故我猜想至此事,後來他入了館職,我想起商山四皓之事,故而便讓針兒拜入了章越的門下。”
趙宗實道:“昔漢高祖劉邦欲廢太子劉盈,呂後用張良之謀,請劉盈拜商山四皓為師,娘子竟效仿了呂後的故智,換我絕不會想到此事。”
利用章越是趙仲針的老師,轉移其觀點,便是高滔滔未雨綢繆之處。
高滔滔歎道:“但狀元公也是謹慎,隻讓針兒稱先生,不讓他稱老師,還請了好幾人與針兒伴讀。”
趙宗實苦笑道:“或許是天不助我吧,娘子,何必再圖謀這些事,任其自然吧。”
高滔滔道:“官人,我也想任其自然,但你我這處境欲退一步也不得。如今官家疑心甚重,章獻太後垂簾聽政之事令官家又疑心於當今的皇後,生怕她也欲效仿章獻。”
“其實不僅是皇後,甚至當初宮中的許多老人,這些年官家也是疏遠了,朝臣之中沒有幾人可以他跟前說得上話,更不用提及探知他的心意。”
”這一次官家點了章越入侍經筵,還讓司馬光修起居注,便是看重這二人的人品,若他們能在禦前說幾句話,那麼官人你的儲位即是有望了。”
趙宗實聞言默然半響,斟了杯酒。
高滔滔無言陪著夫君身邊,夫妻二人又渡過了一個無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