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方才是說我中了麼?”
章越道:“是啊,恭賀師兄。”
郭林搖了搖頭道:“不,我怎麼能中了?我……我……”
“師兄,你苦儘甘來了。”
郭林搖頭道:“不成,一定是錯了,我定要稟明考官,我怎麼會中了呢?”
“師兄,師兄!”章越道,“這不是你一直渴求之事,怎麼如今夢想成真,反卻是不信了呢?”
郭林看著章越道:“我過得太不容易了,以至於有一點點好,我都覺得不是我的,師弟你曉得麼?我覺得不配。”
郭林漸漸淚流滿麵,依在馬車旁抱頭痛哭……
“師父師娘你們看到了嗎?”章越仰起頭。
去年郭師兄的父母都在家鄉病逝,其妻大字不識卻托人代為寫信給章越,讓自己幫著瞞著郭林,不要告訴他真相,讓郭林安心赴考。
章越本一直要接師嫂帶著郭林的兒子來京過好日子,但師嫂卻道自己要替郭師兄儘人子的孝道,為郭學究師娘守喪三年。得知此事章越不由對這位隻見過一麵的女子肅然起敬。
章越如今再看著馬車旁痛哭的郭林,亦是感慨萬千。
章越坐在一旁對唐九道:“去腳店多買幾壺酒水來!”
唐九應著聲便去了。
章越看著此刻榜單,無數人的悲歡也在上演,有人登上巔峰,有人則陷入萬丈深淵!
這一科的省試考官是範鎮,王安石,司馬光三人。
章丘落榜,章越自要為打聽清楚,原來範鎮,王安石,司馬光對章丘的文章沒有異議,相反還甚為讚賞,本要排一個不錯的名次。
之後揭名一看章丘的年紀才十四歲,三名考官覺得章丘實在太過年輕,本朝沒有如此年輕進士的先例,最後沒有錄取。
章越聽著才釋然,不過此事並沒有完。
考後數日,主考官範鎮下帖請章丘登門一趟。
章越知道後親自帶著章丘去範鎮府上。
原來範鎮聞之章丘是自己的姻親後,便動了見他一麵的念頭。見麵之時,範鎮顯露出對章丘的賞識,並當場解了自己的腰帶贈之。然後範鎮對章越言道:“此子前途宏遠哉,你需好生栽培,你章家說不準能出第三個狀元!”
章越當然是大喜,當場順勢讓章丘拜入範鎮門下。
範鎮對章丘自也是有愛才之念,同鄉好友蘇洵當初即在他麵前多次稱讚章丘的才華,又兼之章越與章丘與族侄孫範祖禹同為國子監的同窗好友。
當即範鎮便收下了章丘這個學生,並親自教導。章丘因拜在了範鎮門下,頓時落第的失意情緒消減不少。
同時範祖禹這一科也是高中,章越自也是給這位昔日老友送上了豐厚的賀禮。
除了章丘,章越最高興的就是郭林上榜了。
郭林及第之日,自是喜極而泣。郭林讀得本是明經科,但因明經科已取消,他這一次考得是九經科。
他正好為司馬光所賞識,因為範祖禹是司馬光的門下弟子。範祖禹去拜見司馬光時正好拉上了郭林,結果對方一見之下便極為欣賞郭林踏實厚重的性子,留在舍下長談後。司馬光親自送出門對郭林言道:“若我有女,定以汝為婿也!”
章越從旁人口中得知司馬光對郭林的評價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而司馬光如今可謂是如日中天,這建儲頭功落在他身上自是不用說了。至於什麼考官不許考生結交,開玩笑,你能用這麼齷蹉的想法來揣度司馬光這樣的道德完人麼?
當然章越也很忙,自貢院見到蔡京後。
蔡襄便主動出麵寫了一封信給章越,說自己這個族侄蔡京十分仰慕他的才華,若章越有空閒不知可否指點則個。
章越一聽直如全身掉入了冰窖。
這還粘上了?
章越心想還是老辦法回信給蔡襄說,你是尊長,自己怎能為你族侄的老師呢?而且自己年紀也不過虛長蔡京三歲而已,相互為友,切磋切磋倒是可以。
有了這句話,蔡京時常上門來拜訪。
蔡京很懂禮數,每次上門對每個人都禮敬有加,而且說話又好聽,能辦事。有次章實遇到什麼難辦事給他聽了出去,蔡京過幾日就給他辦妥了。
故而章實一家對蔡京很是喜愛,但章越卻是更頭疼了。
到了三月殿試。
本是身子不好的官家,親臨延和殿主持了殿試。
官家點了章越的同鄉舊友許將為狀元,範祖禹入了進士甲科,但郭林殿試名次不理想,未得九經及第,隻是得九經出身。
九經及第可直接授官,待遇等於進士甲科第六人一下,至於九經出身要麼出為諸州長史,文學,要麼守選。
但無論如何說,郭林已有了官身,司馬光讓郭林先耕耘苦學,等守選一年後再薦他為官。
有司馬光這樣的大佬為郭林保駕護航,章越自是十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