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看見這名翰林學士遠遠一揖,等對方從暗處走至亮初,才看清原來是馮京馮三元。馮京是科場的另一個神話,同時還是富弼的女婿,與當今宰執韓琦有些不對付。
富弼為宰相時,馮京為江寧知府,富弼丁憂後,馮京被調回京師為翰林學士,拒絕前去拜見韓琦。韓琦問富弼,你女婿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見過馮內製!”
馮京神色凝重地看了章越一眼道:“是章學士侍直啊?”
馮京口氣微微有些失望。
這時候都知任守忠從殿內而出道:“兩位學士,到了就快進殿吧,皇後等著你們呢。”
“皇後?不是陛下相召麼?”馮京揪此問道。
任守忠急道:“兩位學士彆再耽誤了,官家他……他……”
章越,馮京聞此皆加快了腳步,登階入殿。
殿內有股嗆鼻的燒艾之味,一名內宦端著藥湯對醫官單驤道:“葛湯燒好了。”
單驤取勺喝了一口,然後對內宦道:“快給官家端服。”
內宦忙道:“試藥何在?”
“情急之時,用什麼試藥,速速給官家衝服。”單驤急道。
另一內宦道:“單大夫,這是規矩。”
單驤急道:“我要見皇後麵稟!”
這時候裡間的垂簾一掀,一名四十有許的身披黃衣的婦人走了出來。
馮京,章越二人立即目光低垂,不敢正視。
對方言道:“如今事情緊急,一切從權。單醫官,本宮一切就托付你了。”
單驤道:“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儘全力。”
單驤端著藥湯走到帷幕之後,但見另一位醫官孫兆正給躺在禦塌上的官家施針。
章越瞟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地麵的青磚。一旁任守忠道:“娘娘,今日侍直的兩位學士給你請來了。”
曹皇後道:“是馮卿與章卿麼?”
馮京,章越一並上前道:“臣在。”
曹皇後道:“官家昨夜還好好的,但夜中突覺得心口不舒服,向內侍索藥。內侍稟告本宮後,本宮已是遲了一步,官家如今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醫官們施針熬藥不知及也是不及?”
“官家以往有疾,但從未有這般過,本宮如今方寸大亂沒有個主張,這個情形下,請兩位學士給本宮拿個主意來。”
曹皇後似有些更咽。
馮京道:“娘娘,當務之急若官家還有知覺,還請他立下言語。”
曹皇後道:“馮學士謀慮周全,但如今官家怕是……難以言語了。”
馮京道:“眼下隻有立即夜啟宮門,速速傳召兩府相公進宮!”
曹皇後道:“立宮門?會不會驚動太大?”
馮京道:“倉促之際,唯有此法,若陛下有什麼不測,京內京外必是亂作一團,唯有幾位相公在此刻方能穩住江山社稷,還請皇後娘娘速速定奪。”
曹皇後沉默半響又問道:“章學士有何主張?”
章越道:“娘娘所顧慮是宮門中夜開啟必引中外惶恐,官民上下不知所措,令宵小有作亂之機。臣亦以為不宜大張旗鼓,還是以密敕召兩府輔臣,讓他們於黎明之時入宮為上。”
曹皇後聞言後道:“章卿所言極是。”
曹皇後聽完章越所言後微微點點頭,再看向馮京略有所思:“還是依章學士所言暫不開宮門。”
這時內宦前來急著道:“娘娘,官家他……他不行了。”
章越,馮京,曹皇後三人皆是大驚。
曹皇後對章越,馮京道:“兩位卿家隨本宮來!”
“是。”
曹皇後大步匆匆在前,宮女們挑開帷幕,章越馮京二人跟著入內。
章越看禦塌上的官家麵白如紙,氣息微弱,至於孫兆,單驤兩位臉色比官家還要蒼白。
曹皇後撲在官家禦塌旁道:“陛下!陛下!”
官家微微睜眼,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後伸手撫了撫曹皇後的手背。
曹皇後再也繃不住,哭得幾欲氣絕。任守忠等內侍在旁也是抹淚。章越心道都說官家與曹皇後感情不睦,但說到底畢竟是半世夫妻。
此刻馮京連忙在曹皇後身旁道:“娘娘此刻非啼哭之時,還請官家立下文字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