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見王安石不接話,又問道:“你說祖宗守天下,能百年無大變,如今天下大體是太平,你看祖宗是用何道治理天下呢?”
王安石心想官家如今未用晚膳,若是再談下去,不知要何時何日了。
王安石道:“此事關係太大,臣需細思之後以奏疏回稟陛下。”
官家聽王安石這麼說,不由失望,二人聊天這才起了個頭,王安石這就告辭了。
當年仁宗皇帝開天章閣問大臣們治理天下之法,範仲淹,富弼當場不能答之,回去後起草了答手詔條陳十事,自此有了慶曆新政之事。
曆史總是有令人驚人的巧合。
次日王安石就奏進了《本朝百年無事紮子》……
官家看了王安石這百年無事紮子後,於殿內半響說不出話來,然後一遍又一遍地閱讀,內侍從未見過皇帝如此……
官家不知疲倦地在殿內繞柱轉圈,仿佛身後有個荊軻在追一般……
“立即宣天章閣侍講章越覲見!”官家繞了上百圈後,對內侍丟了這麼一句。
內侍慌忙去天章閣請正在坐班的章越入對。
章越昨日剛與郭林他們又喝了一頓大酒,頭正有些昏昏沉沉的,聽天子傳召就趕來了。
章越抵達殿內後,官家便迫不及待地道:“章卿,可知王安石學問以何為本?”
章越則道:“臣聽王安石曾自述,不識事務之變,而獨古人是信。聞古有堯舜也者,其道大中至正常行之道也。(載自王安石的上張太傅書)”
“又曾言他的學問蓋本自孔子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載自王安石的原教)”
官家聞言有些意外,但見章越又道了一句。
“不過王安石這些話聽之便可,以臣觀之,王安石的學問其實近乎於揚雄,孟子。”
章越很不客氣地官家麵前黑了王安石一把。
有你這麼忽悠皇帝的嗎?簡直不要臉。
官家剛剛看了王安石的奏疏正是震撼不已,聽了章越的話,頓時從雲端又回到了現實之中。
“章卿是說,王安石的學問是近乎揚雄,孟子?”
章越很認真地點點頭道:“回稟陛下,正是如此。政者必有所本,似孔子尊周公,如老莊尊黃帝,而墨子尊大禹,這王安石之學問其實多采自揚雄,孟子。”
“昔古者楊墨之說塞路,孟子辭而辟之,漢時儒家售偽假真,羊質虎皮,揚雄正本清源,重塑孔子之說。”
“孟子,揚雄之學都是仿古而不泥古,若說是堯舜之學,臣以為出入不小。”
要知道揚雄的特長就是模仿,他喜歡司馬相如的辭賦,於是就模仿著司馬相如的辭賦寫,終於成為漢朝辭賦的大家。
經學也是如此。
揚雄年少時喜歡辭賦,後來不喜歡,他說寫文章就是雕蟲之事,隻有經學才是大道。
揚雄寫的法言,說自己就是模仿論語,而另一本太玄,則模仿易經。
揚雄最推崇是孔子,但他也糅合了老莊的學問,如太玄就是道家的思想,故而不喜歡揚雄的人說他儒學不純,確實楊雄師從的嚴君平便是道家人物。
後來韓愈又推崇孟子,揚雄,他作道統論便認為孟子,揚雄是繼承孔子道統,到了王安石也推崇孟子,揚雄。
而司馬光也推崇揚雄,甚至為太玄作注,這一點與王安石非常有共識。
所以章越說王安石的學說是孟子,揚雄一流,就是回答了官家,王安石說自己的學問是堯舜之道,但其實是有些出入。
章越在舉薦王安石之餘,其實也在破除官家對王安石的某等迷信,同時塑造出自己能與王安石相提並論的形象。
官家之前顯然是被王安石藐唐太宗的說辭所震撼,又讀了百年無事紮子後,對王安石之學已經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作為帝王心中肯定是擔心這樣的人,自己難以駕馭,他現在麵對王安石信心不足,召自己來肯定是剖析剖析,如此下次君臣見麵時才可以把得住王安石,不至於讓對方小看。
如今在章越三言兩語下,倒是令官家重新收拾了些信心。
他還以為王安石之學真是堯舜之學,如今聽章越是孟子,揚雄一路便有所了然。
官家將王安石百年無事紮子給了章越問道:“你如何看此紮子呢?”
對於這百年無事紮子,章越看也不用看,唐宋八大家文鈔自己都熟讀了。
這篇文章怎麼說呢?
此文與出師表一般,能背則背,能熟讀則熟讀,對於提升古文修養很有好處。
而王安石整天說三蘇是縱橫之學,但論及用文章言辭打動皇帝,人家這篇文章才是扛把子。
於是章越裝模作樣地看了一遍,然後作出很激動地樣子對官家道:“陛下,此實為經世經國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