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經為橫,史為豎也!”
所謂經為橫,史為豎,就說看待問題一個橫向與縱向的兩個角度。
經是什麼?
儒家的經典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意識形態,所謂的意識形態就是解決這個問題時,一個約定俗成的方法,如此方便上下協同,免得一人一個辦法。
好比說與青樓女子交遊,一個認為是風流,一個認為是傷風敗俗。
兩種看法都大有人在,但意識形態就是把所有人的看法統一起來,認為作這件事是不對的。
所謂的經是什麼?
就是我們施政者要解決一個問題時,必須考慮到大多數人的看法。
比如我想要去青樓,你稍動腦子就要知道這件事是不對的,你的好朋友去,你必須要規勸,如果你是官員,治下有士子整日夜宿青樓,你可以拿這件事打他的屁股。
至於史就是縱向。
施政者解決問題都是當下的,所有過去的事拿出來都可以作一個參考。
既然經是了解意識形態,那麼為何要通史呢?
章越對曾家兄弟言道:“昔鳩摩羅什的高足僧肇,在物不遷論中有雲,人則求古於今,謂其不住;吾則求今於古,知其不去。”
“為何這麼說,求向物於向,於向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於今未嘗有,以明物不來;於向未嘗無,故知物不去。”
章越這話說得很玄乎,但其實很簡單。
求今於古,故知物不去,過去的事情,人都以為是已經過去了,此物似已離你遠去了,但其實不然,好比你讀過的書,你吃過的飯,你走過的路,甚至吃過的虧,上過的當。
這些似乎都已經過去的事,但是他們都已經變成於你身體的一部分,變為你的經驗,知識和營養留在身上。
故而一個人現在遇到問題時,所要解決問題的方法手段,其實都是依賴於你過去的經驗實踐而作出的判斷。
反過來,求古於今,謂其不往。
人生總有各種各樣的遺憾,比如說我二十年再努力點,絕不是今天這個鳥樣。
當初我不說那句惹妹子生氣的話,她現在早是我老婆了等等。
考試時候那道題如果再認真一點就不會錯了。
但其實不然,就算重活一次,該墮落的還是會墮落,那個妹子也不會成為老婆,遇到那道題目該錯還是會錯。
為什麼這樣?因為今天的你與過去的你,所處的條件環境是不一樣的。
就好比我們常常為史書上發生的事情而感到痛心,總想若是我該如何如何,但曆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當然除非你是穿越者,因為人不是當初那個人了。
故而不要為過去後悔,因為除了自己菜,沒有第二個道理可講。但是你從中吸取了經驗教訓,凡殺不死你的,都使你更強大了。
這就是物不遷論的精髓。
往物而不來,今物何所往?
過去的事情不成為今天的你,那麼今天的你又將何處去呢?
咱大宋的國策為啥是要強乾弱枝,以文禦武呢?明知道練出來的兵都那麼爛,打都不能打,為啥不回到唐朝時藩鎮的格局,讓武人為節度使領軍呢?
章越說完之後言道:“經即為俗也,為世人約定俗成之理,史看似已是遠去,咱們平日用不著,但遇疑難之時,那便是真的道理!”
“若是人若不顧俗理而行,那麼說出的話將無人信服,但一味顧於俗理,如同屈服於流俗,離真正的大道越行越遠了。故而必須以史來糾正經義之謬。”
“吾等為館職,為何要熟讀經史,以備天子顧問?子宣明白了嗎?”
曾布此刻站起身來,方才的傲色絲毫不見,以一副拜服的神情道:“章正言高見,布受教了!”
……
章惇對王安石言道:“餘嘗聞賢人君子,明於盛衰之道,通乎成敗之數,審乎治亂之勢,達乎去就之理。故潛居抱道,以待其時。”
“王公出山,正得其時也,今上求治於大臣,正是我輩建功立業之時,天下除了王公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勝任此事。至於王公向官家變風俗,立法度正為明於盛衰之道,通乎成敗之數,審乎治亂之事。”
王安石聞言微微點頭,但麵上卻是不置可否的樣子。
章惇沒理會王安石冷淡的表情,繼續道:“所謂變風俗,何為風俗,便是本朝百年以來因循守舊的風氣,朝中大臣抱儒家經義,句句聖賢之言,而不知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經義不變,風俗不會變,朝中這股因循守舊的屍氣便不會散!故而要編寫新的經義,明令推行天下習之,變字太緩,不如一個厲!士子不習新經義者,不許做官!”
“至於立法度,在於如今朝廷威信蕩然無存。無威信則無法度,商鞅南門立木,千金一諾為何?因為要立法度,在於言之而必行,行之而必效!”
“當初範文正公變法,滿朝文武反對,官員們都上下不一,又怎怪天下之人將信將疑,於朝廷新頒布律令陽奉陰違,為何這般?就是在於朝廷的威信不立。”
“故而我向王公提請,日後立法,但凡有一句妄議新法者,當立斬於南門之外!”
“放肆!”王安石拍案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