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升之是韓琦的左膀右臂,與韓絳並列為左右護法,這一次回朝出任樞密使,也是官家早就打算安排的。
目的是用陳升之平衡下朝堂上的勢力。
這是祖宗製度,官家心底準備拜王安石為相,那麼必用一個與他不是一個派係的人同入中書,這就是真宗皇帝的異論相攪之策。
官家又對孫覺道:“之前汝說滕甫貪墨,舉他七罪,朕拿著你的奏疏給他。滕甫言真有任何一條貪墨之罪,他願辭去官職。”
“朕希望卿以後諫事需查實再辦。”
孫覺默然受了。
官家又對一旁的曾公亮道:“上一次司馬光言如今諫院不得人,故而舉呂誨再知諫院,你看如何?呂誨當授何職務?”
陳升之當年出任樞密副使,被呂誨彈劾其勾結宦官被罷去官職。
曾公亮清楚官家重新讓呂誨出任諫官,也有監督陳升之的目的。
曾公亮道:“呂誨忠直可用,素來有風骨,有他出任諫職再好不過。”
“陛下登基時,呂誨之前因擁立有功,故加集賢殿修撰。如今本官是刑部郎中,差遣是鹽鐵副使。造例三司省副,可以遷為天章閣待製。”
文彥博問道:“是否合宜?
”
曾公亮如數家珍般說起用官的典章:“待製有三等升遷途徑,一等是地方轉運使升任三司判官,副使後除拜待製。”
“第二等知雜禦史升任三司判官,副使再升待製。”
“第三等就是經筵官,升待製。”
“呂誨為外官最高不過知河中府,是大藩牧守並非地方轉運使出身,但其出任過侍禦史,如今為鹽鐵副使,按資序三司省副的遷轉官,不必取旨便可升任待製。”
“雖說不過一年,但陛下從司馬光之請,破例下一道聖旨便是。”
文彥博點點頭道:“我並沒有彆的意思,隻是在仁宗朝後期時,三司使副必須出使契丹之後,方允許授待製。”
“這是以免待製所授太濫啊。”
曾公亮點點頭,文彥博說得對,呂誨資序都對,但確實沒有出使過契丹。
官家道:“朝廷正值用人之時,任官細微末節之事如今咱們暫放在一旁,隻要外頭的官員無異議便好。”
文彥博道:“陛下,呂誨出任天章閣待製,臣無二話。隻是待製之職,乃朝堂重臣,不可輕授,不僅要合資序,還要德望兼備。”
官家道:“樞相所言極是。”
文彥博知官家用人比當年仁宗皇帝還急切,呂誨出任待製其實並無問題,但他還是要儘著職責在此先規勸一番。
如此呂誨出任天章閣待製便確認了。
孫覺,曾公亮奏事後,侍禦史呂景便道:“陛下,臣彈劾天章閣侍講章越!”
呂景奉上一封數百字的彈劾奏疏給官家。
官家看都懶得看,一副很頭疼的樣子坐在禦座上。
在場的人都知道官家不願意處罰章越,但這呂景偏偏不識相。
其實這一次事情確實要被章越鬨大了。本來就是宰相辭郊賜的一件普通事,宰相不要就不要了嘛。
結果司馬光與王安石在禦前各執一詞,變成都是開源還是節流之爭,進而引出了民不加賦而國用足,這個從漢武帝時一直爭論到今日的話題。
宋朝說是行儒家政治,但官酒,官茶,官鹽,隻要是賺錢的行業,朝廷都恨不得插手。
之前的交子本是民間金融,結果張詠治蜀設立交子務,將交子也變成官營了。
故而妥妥是桑弘羊之法行於今日,但是宋朝官員從上到下便是不承認。
如今這議題下兩製,不少兩製官不免著惱了,是誰這麼無聊將這樣的事又擺在台麵上說。
平日裡說一套做一套不行嗎?掩耳盜鈴不好嗎?
於是便有人問到底是誰提議的下兩製大臣商量,然後章越便被抖了出來。
呂景不愧是禦史,風聞奏事二話不說便彈劾了章越。
說來恰巧的是當初章惇試館職時,便是呂景彈劾章惇品行不端,不可授予館職。這回呂景又彈劾起章越來了。
當初歐陽修罷相也有呂景的一分功勞在其中。
呂景長篇大論說了一番章越不是。
如今下兩製討論已既成事實,無可更改,但章越提議討論變是犯了官員們的大忌。呂景不能彈劾章越提議討論,隻是彈劾他位卑而論政的罪名。
官家好容易等呂景說完,便作起和事佬:“呂卿,延和殿上出言雖是壞了規矩,但也是情有可原,不如算了你看如何?”
呂景正色道:“陛下,朝廷的規矩不可亂。臣記得當初陛下給章越下聖旨,是讓他參預朝政,允他在旁列位旁聽,聞之政事,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但章越居然不知分寸,在延和殿上翰林學士討論朝廷大政時,出言乾政!此實無大臣之體官員之體。”
“連剛入學的蒙童都知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知其事不可輕言,章越才參預政事不過一年有餘,竟敢出言妄自議論。此人不處罰,以後入直的侍從官,經筵官將毫無規矩可言!”
官家道:“那麼依卿之見要如何處罰?”
呂景道:“必須革去其貼職,貶去外州,在地方曆官數年再行另用!”
不可!
官家第一個反應便是如此。
章越最知他的心意,與王安石一裡一外推動變革之事,讓他作一個能使富國強兵的有為之君。
這一次下兩製議論便是他推動的。此事辦得是非常合乎他的心意。
但是呂景卻要處罰他,章越若是被罰了,以後誰敢站出來替他說話。
這呂景好狠,先歐陽修,後章惇,如今則章越。
曾公亮觀察官家的意思,出班道:“不可,此罰太過。貼職乃西選清要,官員出外鎮守尚且要帶之,更何況革之。”
呂景憤慨地道:“既是不能革去官職,也要連奪三官,貶之地方!”
連奪三官就是連降三階!
官家如今如何能舍得讓章越離開,聽了呂景一而再再而三的咄咄逼人,當即氣道:“呂卿不就是覺得章卿位卑而議事嗎?朕便特旨超擢他為待製!如此你還有何話好說?”
聽官家一言,在場眾人都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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