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直在地方時,與知州,路轉運使,發運使有打有交道,但都是公事上的來往,對於私下宴會交際他都是不擅長於應對,甚至很少前往的。
但是章直跟著章越卻發現了官員另一個樣子。
比如官場上某個風傳是道學先生的官員,但在私下裡卻言談不羈,滿嘴跑得都是鳥字。
章直隨著章越不僅看到官員是如何的真麵目,更要緊是在這樣的場合可以聽到一些‘真話’。
章直聽著章越與他們聊天,深切地感受到什麼是藏龍臥虎。
能身居高位者絕非僥幸。
大家都是從千軍萬馬之中殺出來的進士,但九成的進士隻能為選人,一輩子不能為京官。
但這些打敗了九成以上進士的官員,躋身至此的官員們又豈是都是靠關係上位的?
有時候他們之所以看起來平庸,之所以隻會照本宣科的一套,是因為他們腦子空空,全無見識?
其實在私下場合他們所談之言,無不是高屋建瓴,洞悉萬千,隻是平日礙於身份,很多話不能堂而皇之地擺在台麵上說而已。
章直隨著章越走來可謂大長見識。
章越不斷為章直引薦官員,其中不乏大員要員,最後拜見了吳充。吳充見了章直非常高興,甚至還差點動了親上加親的念頭。
宴席之間,王安石,呂公著也是先後而至,二人都是坐了一會便走。
王安石和呂公著似約定好一般,絕不碰麵。
王安石當然是最晚到的。
期間出了一個細節,當王安石到場的時候,吳安詩主動帶著章直拜見了王安石。而之前呂公著來時,吳安詩卻沒有帶著章直前去。
吳安詩此舉的意思令章越不悅。
如今王安石與呂公著已是失和了。
呂公著為禦史中丞後上疏反對青苗法,以及對呂惠卿的任用表示反對。
故而兩個親家之前,吳安詩顯然是要更支持章直與王家結親的事實。
但是此事卻是犯了章越的忌諱。
章直到底與誰結親,韓琦等人都與自己開口過,但唯獨嶽父吳充沒有開口過,十七娘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章越還問十七娘呢,十七娘卻道,這是你們家自己的事,我可不拿主意。
嶽父也是頂尖的人精不開口說一句話。
自己老婆都懂得避嫌疑,那麼吳安詩你在湊什麼熱鬨?
沒錯,嶽父下一步要升宰執,肯定是要取得王安石的支持。
但是章直的婚事畢竟是章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吳安詩來安排了?
章越今日帶著章直來嶽父壽宴,便是有讓他最後下決心的意願。
宴席散後,章越與章直一並離開。
二人喝多了,便一起出恭。正默不作聲時,正巧聽得隔壁有人言道:“章氏叔侄如今可了不得,連宰相,禦史中丞都這般看重。”
“是啊,今時不如往日,麻雀也能成鳳凰。”
“怎麼?”
“當初二人是什麼出身?旁支寒門而已,祖上三代都是布衣,如今竟也能與三司使,宰執聯姻。這般攀上了高枝,這是什麼世道啊!”
……
章直聽了作色,章越卻示意他不可高聲。
等到這二人走了,章直惱道:“三叔,這親我不結了。”
章越一臉平和地道:“有什麼好不結的,不過被人說了幾句話。”
“可是……”
“這二人有說錯話嗎?我們叔侄二人確實是寒門出身,三代以上都是布衣!”
“可是……”
章越與章直步出道:“今日這一盆冷水著實潑得好,免得你我二人以後便不知道天高地厚。”
“東晉時我最喜歡陶士行,因為他與我們一般也是出身寒門,但卻能忍耐煩,終究作出一番事業,如今你我之機遇已勝過陶士行許多,何嘗要抱怨許多?”
“今日這二人,便是提醒了我們,讓我們不可忘了出身寒門。哪怕你我二人日後官至公卿,也是不可忘了自己出身寒微。若日後身居高位時,切記要善待當初與我們一般出身寒微之人,不可自負自傲。天下之事成之在敬在畏,敗之在傲在狂。”
章直點了點頭。
叔侄二人坐車回家時,章直對章越道:“三叔我已是決定與呂家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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