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這一刻氣勢第一次微落下風。
但見章越道:“昔夏之道豈不美哉,殷之人以為野,殷之道豈不美哉,周之人以為鬼,故而夏之法至商而更之,商之法至周而更之。”
“祖述堯舜,章憲文武,所言祖宗之法大美哉,然不可膠柱鼓瑟,刻舟求劍求先王之法。能法其意,這也是出自相公之語。”
“周禮有雲,三十年為一世,則其所因必有革。革之要,不失中而已。如何不失中?世(三十年)必有革也,然革之不必拘於世也。善變者,是為天道也,有變以趣時,而後可以治。依我所見相公所革,未必得其中也!”
王雱聞言大怒反問道:“相公不得其中,章公才是中嗎?”
章越笑道:“吾不敢言之中也(你才是中),不過記得張子厚幾句話,公與人為善,則人以善歸公。”
“要變法,當周禮文飾今而用,你說陰陽激蕩為衝氣,我記得老子曾雲,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敢問元澤一句,這陰陽激蕩之下,使衝氣剝落,那麼這陰陽二氣還是原先的陰陽二氣嗎?若是章某固執己見能令相公之意稍稍有所改觀,使天下能夠中和,即便章某隱逸於野,作一個百姓,又何嘗不可呢?”
“換一句話說,世人之謗相公,縱有許多不實且沒有道理之處,難道真沒有一言絲毫有益於相公嗎?”
“其實隻要能於國家於變法有一句之善,足矣。章某辭官尚且不怕,又何惜於翰林學士呢?如此相公與元澤也未免太看不起章某了。”
王雱為之語塞,他清楚記得當初青苗之弊,章越隻是一夜之間改了兩個地方,使此法得到通過。
也是如此新黨內部才真正重視起章越來。
此刻王雱也知自己全然落於下風,但他又不肯服輸,於是故意以言語激道:“未料章公之誌竟然如此之固執,誠不可轉移,我唯有為章公抱憾,此舉實為不智也,此情實不可解……”
王雱正欲譏笑幾句,哪知章越卻道:“元澤言重了,朝廷少章某一人,不過大樹飄一葉,太倉減一粟罷了。章某從未高看自己,元澤又何必高見章某,言儘於此,不送!”
章越看著王雱離去,
王雱走出院門,一旁的章直嚇了一跳。
王雱此人急智高才似極了他爹,與人辯難從未落過下風,如今怎見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元澤(你說服吾叔了嗎)?”
王雱看了一眼章直,又看了一眼身後的院門,向章直道:“令叔之固執天下罕有,子正你切莫學他……”
章直怫然道:“元澤你這是什麼話?”
王雱冷笑兩聲拱手離去。
章越看著王雱的背影,支持新黨的就是君子,支持舊黨都是小人,大部分人犯的錯誤都是如此,支持王安石的人把司馬光貶得一塌塗地,支持司馬光的把王安石貶得不行不行。
似章越也犯了這個錯誤,最早的時候他也是懷著無比敬仰之心來麵對王安石的,結果……
其實與王安石接觸久了,章越對他評價,此人偉大之處固然無損於其偉大,可是近處看了很多地方就幻滅了。
同時司馬光的品行可稱上君子二字,但政治家哪有完全君子的地方,其政治上之迂腐保守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但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壞,曆史上人物是如此,平日與人交往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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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政治上,王雱這樣的做法卻是對的,這也是無奈的地方。
章直入內詢問章越,章越略講方才與王雱所言與章直講了一番。
章直聞言忍不住歎息道:“為何非要強分什麼君子黨,小人黨,如此黨爭不可止嗎?其實在我看來兩派都各有言之在理之處,正如這天道運行一般,時止則止,時行則行。不是說行就不要止了,止就不要行了。”
“好比駕馭馬車,你要馬跑得快,便信馬由韁就好了,若是馬跑得太快,便拉一拉韁繩就好了,何必言於此呢?”
章越笑道:“想當然爾,爭利於市,爭利於朝,古今莫不能外。”
“好比有一村子從村東到村西所住人家一般多,若你是貨郎,將在哪擺攤呢?”
章直道:“肯定是處於村東至村西的道路之中。”
“但若是兩個貨郎呢?他們賣得貨又差不多當如何?”
“各據村東四分之一和村西四分一,如此便可平分,也是方便百姓。”
章越搖了搖頭道:“錯了,二人皆仍據村中不變!”
章直一愣隨即恍然道:“如此兩人隻能留一人了。”
章越道:“是啊,所以從古到今人的性情便從來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