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是,則帝業可成,宋室可中興。臣書生也,不足以講大事,至於不達大體,不合機變,惟陛下寬之!
官家讀其策,胸中激蕩不能自抑,王安石看後亦讚許有聲,亦道:“若無大變故用此策,三五年可平夏。”
官家振袖入座道:“蒼天庇佑於我華夏,使我賢士忠臣代代不絕,每逢天下有變之時,必有一二棟梁可保我家國社稷,輔世安邦。”
“朕看了這平河湟策,方知以往是朕錯了。朕之前實是多端寡要。”
王安石知道官家是真心反省了。
多端寡要是郭嘉評價袁紹的話。
什麼都想要,卻沒有得其要領。視短利而動,失之格局,沒有看事看物的長遠眼光。
這邊剛收複了河州,木征歸降,那邊西夏懼而求和,官家便覺得自己行了。好嘛,你既然怕我,我就先要點好處再說,這便是視短利而動。
兩國相爭是爭勢,不爭一城一地得失。
官家道:“朕打算與西夏媾和,重新劃界,告訴蔡延慶,朕先不要蘭州了!相公以為如何?”
王安石道:“陛下此事交臣斷之即是!”
官家手按禦座上扶手大笑道:“好,好,召王中正回京述職,但熙河路的走馬承受不可空缺,朕便讓李憲接替王中正。”
李憲之前與章越,王韶相處得不錯,天子讓他為走馬承受就是信任的意思,表示自己不再運籌帷幄於千裡之外,遙控指揮章越了。
“另外以後熙河路的兵事還是先奏至二府,二府不能議同再由朕來定奪。”
之前都是天子繞過二府指揮熙河戰事,眼下這麼說,等於又將前線的軍事決斷權,交還給王安石為首的宰相班子。
這也是王安石所期望的結果。
王安石道:“陛下聖明!”
官家失去了對熙河戰事的控製權,但此刻麵上卻絲毫不見頹色,而是一副神完氣足的樣子。
什麼是內持定見而六轡在手?
如是也。
一篇策文幫官家理清了頭緒,不必到處舉著燈籠,好似盲人照路般,四處亂尋。
之前宋朝與西夏,青唐的博弈,好似你出一招,我出一招,你打一拳,我還一拳。
但隻要有了全盤方略,無論你怎麼打,我自有節奏,不過是快一點慢一點。因為我有這個自信,最後的結果一定是我想要的。
為什麼會多端寡要,精力都在應變上了。內心沒有定見,所以一旦六轡在手就慌了。
西北的事交給王安石,章越二人,朕可以高枕無憂了。
見官家暢聲大笑,踢踏鞋屐離去,王安石自忖不能憑一篇奏疏,令天子頃刻之間改觀到如此。
但章越卻做到了。
王安石忽想,章越不必寫信給我,亦可令天子回心轉意,但為何……
是了。王安石瞬間明白了。
隨即他笑了笑,負手離殿而去。
殿中方才君臣的交談,好似餘音繞梁,徘回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