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王厚,種師道對張守約都是十分敬佩的,對方清廉,愛護士卒,正直不阿,又身經百戰。而章越何嘗不是,當初指揮踏白城之戰一口一句老將軍長,老將軍短的,是有過並肩作戰的情誼的。
但所有情誼就這麼眨眼之間……
可任何一名主帥都不會留用與自己不是一條心的人,哪怕他之前立下過汗馬功勞,或者才乾有多高。
章越若無其事地對蔡延慶問道:“秦鳳路中有哪個可替代張老將軍的?”
聽了章越的話,王厚和種師道確認了他們方才的猜想是真的。
蔡延慶一點也不意外地道:“階州知州劉昌祚可以勝任。”
章越點點頭道:“我聽說過此人,不過他的資曆不夠,就讓苗授為鈐轄吧,劉昌祚為都監吧!”
一旁蔡延慶與李憲皆表示沒有異議,不動聲色間,熙河路鈐轄要換人了。
於是當日章越將熙河路禁止回易,並在除了熙州外,在河州,岷州,會州三地開設榷場,並用鹽鈔為結算貨幣的事寫成了奏疏上奏給了天子,一旁還有蔡延慶的畫押,同時李憲是另行一疏上奏給天子,詳細說明熙河路全麵禁止軍隊回易之事。
二府與天子用最快的速度批複並同意了此事。
之後老將張守約改任環州,劉昌祚為熙河路都監。
……
熙州經略府中,章越站在窗邊看著庭院中的落葉。
他看向文桉上同意自己禁止熙河路兵馬回易的公文,心生感慨。
張守約之離開對自己何嘗不是件可惜的事,他調任時通遠軍上下的官民淚撒於地,不肯放他離去。
但此事結果便是這般。
他如今已是身在時代之中,用理想來構築整個時代,築造出整個國家與民族的未來。使個人的命運與國家的命運休戚相關。
有的人一路青雲直上,官位不斷升遷,但他對於時代毫無建樹,譬如自己的老師王珪那般,不過守位之臣而已。資曆到了或者迎合了上位者的心意就升遷官位,如此便缺乏權威,也不會有人敬重你。
就算升至宰相,人在那裡說話也沒有分量,純粹屍位素餐而已。
而讓時代變革朝著自己預設的方向前進,最後建功立業達到成就,完成了官位升遷,這才是為官之人真正所願的。
隻是每個人對於時代的預想都是不同。
他章越與王安石最大的分歧不正在於此嗎?
正如章越與張守約沒有私怨般,他與王安石也沒有私怨,從頭到尾的爭執都在於政見不同上。
】
有人默默承受著時代的浪潮,但有的人注定成為浪潮的本身。
之前身為卑官的時候,章越有什麼政見也僅是空想,即便付之實踐也被嘲為空想主義,但如今身居高位,已為天子心底的預備宰執人選,你對朝廷的理想,你對於國家的規劃,很可能就是未來整個帝國的走向。
所以自己在熙河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
他們在評估著自己在熙河所為的一切,揣測在日後可能為宰執時的政柄,是不是能符合於他們現在的利益或者是他們理想中的樣子。
而從交引所再到鹽鈔結算這一步,便是自己真正的政績,符合自己對時代變革的預期,也是自己日後身居高位的底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