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確正見一人從湯餅鋪子邊騎馬經過,左右跟著五六名太學生。
章越見這一幕頗為怪異,蔡確冷笑道:「度之,此人名叫陳世儒,如今仍太學監丞!」
「哦?」
章越看去道:「陳執中之子?」
「不錯。」蔡確點點頭。
章越心想,蔡確經常來此處莫非不是為了吃這碗湯餅,而是專門為了陳世儒而來?
章越看蔡確盯著陳世儒的背影,章越對蔡確道:「師兄,呂吉甫之所以敗是失了人心,這世上不是誰夠狠,誰手段夠辣,誰便是贏家。」
蔡確聽了章越的話不置可否。
章越心底默歎,蔡確和呂惠卿便是一意挑戰宋朝默認的政治規則。
就說發生在另一個時空曆史上蔡確身上的事。
當年蔡確因車蓋亭桉被貶嶺南,宰相範純仁以及呂大防都勸高太後不要將蔡確貶得這麼狠。但高太後不肯。
事後範純仁對呂大防說:「嶺南之路長滿荊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開,日後我們恐怕也難免有此下場。」
宋朝不是沒有宰相被罷嶺南的先例,但丁謂之後已是很多年沒有了。
正如範純仁所言,蔡確重開此路之後,章惇為相即將當年不少彈劾過蔡確的舊黨,送往了嶺南公費旅遊。
這時幾人正走了數步,卻見身後有人道:「狀元公留步!」
章越回頭正是當初的店家徐老漢,在徐三掌櫃的攙扶下正蹣跚趕來。
章越見此大喜連忙上前對徐老漢道:「老人家,使不得。」
徐老漢道:「多虧狀元公所題的幌子照拂著,這麼多年也沒有牛鬼蛇神敢為難我們,或許也是因為咱們店小的緣故,不值一提。今日能夠重見狀元公,老朽死也瞑目。」
章越道:「老漢知足不辱,真乃大善。以後我常來看望你。」
徐老漢喜道:「那可好。」
說完徐老漢又忐忑地道:「當年狀元公時常來小店吃湯餅,不知這麼多年重來,這味道變了嗎?」
章越聞言大笑道:「老漢放心,不曾變了,甚至更勝當年。」
「那就好,那就好。」
這時一旁的黃好義道:
「徐老漢,你還識得我嗎?」
徐老漢睜開朦朧的眼看了一會問道:「是黃四郎嗎?」
黃好義笑道:「是我,是我。」
徐老漢見了黃好義驚喜不已,顯然是當年吃麵後會鈔那摳摳索索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黃履亦笑著見禮。
徐老漢也識出的對方,此刻他滿臉高興道:「很好,很好,人家都說人登了高位後,當年的恩情比紙還薄。但看了你們,我才知道不是如此。」
【鑒於大環境如此,
「這麼多年的同窗情分,多年後能聚在一起不生芥蒂地吃一頓飯,就已是難得的不得了了。」
章越聞言唏噓,這徐老漢說的話是多麼久練人情的言語。
那麼多年輕時交的朋友,以為能夠相互扶持一輩子,但不說十幾二十年後,便是如今能坐下一起吃個飯的又能有多少呢?
慢慢地都在路上走散了。
有的是生了嫌棄,也有的是心照不宣。
這時蔡確笑著道:「那應了你徐老漢這句話,咱們以後可要常來,到時你可不許問我等要錢啊!」
眾人大笑,徐老漢笑道:「你們幾位能來,那可是求都求不來的,老漢我到時候親自來給你們端湯餅,擦桌子!」
「那敢情好啊!」
在笑聲之中,徐老漢在徐三掌櫃的攙扶目送章越他們離開,一直站了許久許久。
……
蔡確回到了宅裡的書房。
蔡確的書房平日絕不容許有任何人進入,甚至連他夫人也不肯。
有一次一名小妾仗著寵信進入了蔡確的書房,被蔡確得知後,便二話不說將對方送回了自己陳家老家看管起來,不許她出屋一步。
兩年後,這名小妾抑鬱而終。
這書房之中沒有任何窗戶,僅有三麵牆,牆上各用一張數丈的大布蒙之。
而張大布之上則是縫了好幾十個口袋,口袋裡裝著都是信劄之物。
每一個口袋上麵都寫著一位官員的名字,其中便有王安石,韓絳,呂惠卿這樣的名字在列。
也有如陳世儒這樣的小官。
這裡麵的人名幾乎包羅了所有與蔡確有過接觸的官員。
蔡確每回來第一件事便取了幾個口袋中劄子,用筆記錄一些事進去。
全部寫完後,蔡確便會熄滅蠟燭,一個人在書房裡沉思許久,甚至直到天明。
而在書房的一角口袋上,赫然有黃履的名字,而黃履一旁的口袋中則沒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