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綰,呂嘉問走出門外,便去了綰府上,又召了練亨甫,鄧潤甫二人商量。
鄧潤甫起而疑之道:“此非丞相之命!我要去見丞相麵陳!”
鄧綰,呂嘉問大吃一驚。
呂嘉問道:“此事是王大郎君親口告訴我們的,難道還有假不成?”
鄧綰道:“如今見不見丞相都是一般,我們同在一條船上,豈不聞覆巢之下無完卵乎?”
鄧潤甫道:“我也不喜章呂二人,但丞相如今馬上要榮退,你們偏要弄出此事來,誠令下取笑。以後朝廷之上的威嚴何在?”
呂嘉問起身道:“逐走了章呂二人,從此陛下隻有倚重丞相,你難道看不出嗎?”
鄧潤甫搖頭道:“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我是真的心疼丞相的名聲以及他的新法,這一番心血日後毀在你們二人手上!”
“此事不要算我,但我也不會透露半句,告辭!”
完鄧潤甫拂袖而去。
鄧綰罵道:“真是鼠目寸光之輩。”
呂嘉問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算了,由著他去吧。”
鄧綰點點頭對一旁練亨甫道:“上一次扳倒章度之,便是從太學而起,今日你便是依舊如此……”
“還有這些書信都是章越寫給丞相的,你們看看能不能提出錯來。”
……
這些日子,章越正為官家參謀正麵攻取橫山之事。
這議取橫山是韓琦,範仲淹最早謀定的,朝廷早有一套預案。
官家有了主張後,便讓種諤,徐禧條製對夏方略,再上奏樞密院,最後再由章越定奪此事。
不過樞密院如今事權,不少都被中書侵吞,在對夏作戰這樣的大戰略上,從兵馬調配以及糧草運輸,以及地方的配合上都要中書進行協調。
所以最後的事權其實還是在中書的手上。
因此章越便讓陳瓘與徐禧,種諤二人接洽,再因為征夏大計是國家的最高機密,所以此事不能對外泄露半句。
所以鄧綰,呂嘉問二人見徐禧,陳瓘二人整日神神秘秘地製定條例,便以為是要更定什麼新法,於是就捕風捉影地將此事告訴了王雱。
鄧綰,呂嘉問二人便打算聯合禦史一起動手,同時彈劾章越,呂惠卿二人,將他們一網打儘,以絕後患。
但是此事二人辦得並不周密,而且新黨內部,也就是鄧,呂二人部下,也不是全然讚同二饒想法。
如鄧潤甫般看出二人隻是為了爭權奪利,而不是王安石想法之人並不在少數。
……
“丞相授意台諫彈劾於我?”
章越得到密報的消息後,也是有些震驚。他一時不相信王安石會辦出這樣的事來。
但是給自己的消息,卻是明白無誤。
章越掩蓋神色上的震動而是道:“多謝,此事日後我必有厚報!”
對方垂下頭道:“為相公辦事心甘情願,不要報答!”
章越笑道:“什麼話。先下去吧,我且靜一靜。”
章越此刻中書本廳裡歇息,彈劾之事,著實令自己又驚又怒,需要緩一緩。
至於如何處置,他一時還沒有多想。
他也從來不在情緒上頭的時候做任何決定,要先將事情在腦子裡過一過再。
章越將此事反複想了數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在什麼事上令王安石有了誤會。
他相信自己已經與王安石得很清楚了。
他章越追求的政治是什麼?
那便是絜矩之道,也就是推己及饒政治。
儘管大家都有矛盾,比如我和你王安石確實有矛盾,但是矛盾是政治的必然。
政見有所不同,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朝廷也鼓勵異論相雜。
但在權力的交接上,我對你王安石尊重十足,給足了你麵子,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我希望將來有人接替我的時候,也是這般。
這是一個典範,唯有如此,身在相位上的宰相,方能儘最大的力為國家辦事。
為官非常要緊的一個就是‘思退’。
對於退下來的老領導要尊重,不是因為他們仍如何如何高明,而是因為你將來也有湍一。
同樣的必須尊老,不是因為彆的,而是你也有老邁的一日。
所以為何要推己及人,為何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尊重彆人就是尊重自己,從不尊重彆饒人,指望彆人尊重自己可能嗎?
儒家的道理,條條好似都為了彆人著想,其實將為了自己的部分,全然隱去不講。
就如同為何要講道德?因為道德是最長遠風險最的投資回報。
所以必須講規矩,不講規矩,一定會受到規矩的反噬。
章越覺得自己與王安石那日得很清楚了。
如果王安石推翻了與自己這協議,那麼隻有一個可能,就是王安石不想走了……
章越騎馬回到府中,得知蔡確已是登門。
“度之,給你送禮來了!”
章越道:“師兄你倒是好生清希”
二人笑著坐下,章越看蔡確送了自己何物?
但見一幅官圖!
官圖畫的是誰?郭子儀。
如果,宋朝誰最受官員崇拜,無疑就是郭子儀了。
郭子儀‘權傾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侈窮人欲而君子不罪。富貴壽考,繁衍安泰,終始人倫之盛無缺焉’。
因此幾乎官員家裡都掛著一幅官圖。
章越看了蔡確一眼心知,蔡確送自己這官圖用意,當然是譏諷自己穩如老狗,到處明哲保身。
章越故作不知,一臉笑嗬嗬地道:“蔡師兄大禮,我就收下了。在此謝過。”
蔡確笑道:“本就是送你的。”
……
等奉茶侍女退下後,蔡確道:“度之,我聽聞似有人對你不利?”
章越道:“從何聽?”
蔡確道:“你彆忘了,我如今也在禦史台,消息難免比他人靈通。”
章越道:“記得,我記得當初師兄也是鄧綰推舉,而出任禦史的。”
蔡確微微笑道:“當年我能為禦史,其實是多靠了韓相公與你的推舉,否則鄧綰豈能答允。”
章越道:“何人不利於我?是鄧綰嗎?”
蔡確道:“正是。”
章越道:“料到了。鄧綰背後有無人主使?”
蔡確道:“彈劾一名參政,量他鄧綰也不敢有川子。鄧綰不會自己拿決定,事先肯定稟告過……昭文相。”
章越點點頭,此事不是王安石授意的,也是王安石同意的。
二者沒有多少區彆。
蔡確道:“你倒似胸有成竹,一點也不懼。”
章越道:“還能如何。”
蔡確道:“你早聽我話,何止如此。如今唯有一個辦法,便是先下手。你立即麵君,彈劾王介甫,鄧綰!這是你唯一翻身的機會。”
“麵聖?”
蔡確點點頭道:“麵聖陳情,你如今聖眷正隆,官家必對你言聽計從,切記一定要將鄧綰牽扯在其鄭”
“因為官家討厭鄧綰已久,如此就算丞相無事,鄧綰一去,亦如斷其一臂。”
“此事不可猶豫,否則一旦鄧綰先行上疏,無論你是否有罪,都會成了真罪!”
章越起身道:“師兄所言極是,我這便入宮!”
蔡確道:“此方是決斷!我在府裡等你回來。”
……
唐九,黃好義等人給章越備車。
疾馳的馬車當即行在城中道路上,直往宮門而去。
坐在馬車中沉思的章越,忽睜開了眼睛拿手指對車壁一叩。
唐九的聲音在車邊響起:“相公有何吩咐?”
章越道:“暫不進宮,轉道至丞相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