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旦建成,不僅可以占據鳴沙,北望興靈,與西賊韋州接壤,大可借此為跳板以輕兵突騎襲擊西賊心腹之地。”
“也可向西攻取天都山與熙河路會州聯通,全麵占據天都山沿線。”
官家聽著徐禧的分析,不由露出悠然之色。
東西夾擊打通熙河路和涇原路交通線,對於官家而言有等天然的吸引力。
奪取這裡不僅可以為秦鳳路,熙河路,涇原路三麵屏障,還可以搗毀西夏南下點集的補給基地,並順勢控製這一帶的蕃部。
最後以點帶麵,徹底威逼西夏。
官家對徐禧問道:“涇原路兵馬如何?”
徐禧道:“自慶曆以來,涇原路兵馬便多馬軍,其中鎮戎軍頂在西夏最前線的邊郡,兵馬最精,但重兵在渭州一線。行將兵法後,一共九將,分駐各地。”
“此為守內虛外之策!朕要將九將添為十一將!”
徐禧聽了官家所言猶豫,官家見了徐禧的表情道:“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徐禧謹慎地道:“陛下,涇原路之事還請三思,畢竟之前所議都從鄜延路,環慶路出兵奪取橫山,收複銀、夏、宥三州。”
徐禧的意思從涇原路出兵,等於動搖了之前決定,以官家左右搖擺的習慣而言,這顯然不好。
哪知官家不怒反喜,反而笑著誇道:“徐卿真乃忠實之人!”
徐禧被官家突來的稱讚弄得一時不知所措。
徐禧道:“臣魯莽。”
徐禧離開後。
官家熟思,章越雖持緩攻之論與自己全麵攻夏之論相左,但論到用兵精到無論徐禧,呂惠卿都不如他。
看來涇原路確有可行的地方。
此刻他想起章越那桶中之球的故事。
官家雖不知什麼是貝葉斯定理,也不知道章越所言先驗概率之事,不斷補充新信息,得出一個後驗概率,不斷修正自己判斷的道理。
但官家懂得什麼是‘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
一件事要想知道對不對,一定要先乾了再說,然後不斷用新的信息修正舊的認知,再用新的認知指導下一步行動。
至於新的信息,一麵來自聽言,一麵來自對實踐的正確認知。
其實往裡麵掰深了說,章越之論並無那麼玄乎,朕已得其全部章法,不過如此而已。你章越要告疾便告疾去,朕不求你強起,還能控盤全局。
想到這裡,官家將目光放在陝西路地圖上,將從旁提起禦筆,沿著涇原路涇水河穀方向上尋,最後出鎮戎軍方向向北。
最後官家手中的禦筆在沒煙峽,石門關之處停留了一下,然後圈了一個圈。
這一圈下去後,便是幾十萬民役被動員征發,十幾萬兵馬整裝北行。
天子之怒,伏屍千裡!
……
章府之內。
章越安然自在地‘養病’。
雖說他還不到四十歲,但誰還沒有個感冒發燒的時候。
章越絲毫不擔心自己不在中書大權旁落,他於權位素來是既來之則安之。大丈夫要能上也能下,幾起幾落都是尋常事。
官家‘犯渾’,自己就沒有必要慣著他。
一個人要敢於翻臉。一個人活著謹小慎微,不敢發生衝突,事實上該得罪的人照樣得罪。
但話說回來,翻臉也是有技巧的。
切記一句話,你可以表達憤怒,但不可以憤怒的表達。
有的人人際關係之所以一塌糊塗,便是在表達憤怒和憤怒的表達之間,沒有找到一個平衡點。
特彆口不擇言地宣泄輸出,這是最害人的。傷人的話沒有說去之前,你便是他的主人,話說出去以後,一輩子都是他的奴隸。
在朝堂上懟君,在百官麵前令他下不了台便是沒找好君臣之間的平衡點,所以章越選擇告疾,既表達自己的不滿,也顧全了天子的顏麵。
上位者也是人,即便是官家,不要輕易選擇順從。
章越躺在榻上,看著麵前的陝西地圖。
這是當年他為熙河路經略使親手所繪的。
對於官家是否接受涇原路出兵之事,章越並不著急,這條路線曆史證明是伐夏唯一可行路線,無論是誰最後都要走到這條路來。
全麵占領天都山,兵抵鳴沙一線之後,最後再集結雄兵猛將直破興靈二府,完成滅夏的不世之功業。
章越自統兵熙河以來,便心心念念懷此宏願!
持手中之劍為我華夏收複舊土,為我子孫後代開萬世太平!
年少讀三國演義時也追慕諸葛武侯七出祁山之舉,並將前後出師表背滾瓜爛熟。
丞相一生都在踐行,到底什麼是‘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章越敢說自己內心渴望絲毫不遜於朝堂上的官家。
可惜因軍功拜為執政後,他便沒有這個機會了,但他也不願見數代人心血,因官家倉促之舉而毀於一旦。
所以他不惜頂著罵名,失去聖眷,也要堅決地反對官家畢其功於一役的伐夏之舉。
可惜這番心事,又有誰知。
身為中書參政,對他最要緊不是破國滅賊,而是民生社稷,百姓的福祉所在。
為人臣者,當謀一事則忠一事!
如今章越隻好舉著油燈,在這幅自己手繪陝西西夏地圖前用筆勾勒,將心底計劃自己伐夏之舉,遙想一切全部都付於紙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