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是無心,其實也是有心。就好比臣所薦的錢乙,他本一心於醫道,然因醫術高超,陛下卻欲授他功名。若他一心一意求功名,那麼他醫道上成就還能那麼高嗎?”
……
“蘭州之役的捷報,臣看了——其中雖有王文鬱英勇無畏,我軍早便在蘭州設防,守西夏必攻之地及李憲出師救援即時的緣故,其實也有黨項輕敵大意之故。平心而論,這一次我軍運道稍好一些了,臣不認為有什麼運籌帷幄之功。”
“其實自鳴沙城城破以來,臣不去積極作為,是因以往官場都是一般上官一罵,往往下麵的人就拚命地乾點什麼的慣例。”
“臣當然知道陛下太想要臣‘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心思,但這不合乎規律。事有本末,急之不得,越這般越是用戰術上的勤奮掩蓋戰略上的無能。”
“當今連敗之下,軍心士氣都是低迷,這時候當穩住陣腳,而不是去積極去作為什麼。”
“臣始終以為不可持續的事不要辦。”
官家沉吟道:“朝臣言西夏趁著議和之際,襲擊蘭州,那麼當中止議和,或是將議和的條件變得更苛刻,卿以為如何?”
章越道:“陛下,不僅不可苛刻,還要放寬,讓黨項上下以為陛下一心議和。”
官家搖頭道:“此策太淺陋,哪有大勝之後反而更要求和。朕不信西夏識不破,隻要稍有能士,都能看穿卿的計謀。”
章越道:“陛下,臣素用淺策。西夏怎麼想是他們的事。”
這時候章越的魚竿一動。
章越輕鬆拾魚,袍腳也不曾濕了一點。
官家道:“若西夏同意議和,怎麼辦?”
章越道:“真如此不出三年,西夏便滅國了。”
“蘭州,西安州,懷德軍三處乃西夏必得之地,也是本朝必守之地。本朝得之,西夏日衰,而我日盛!”
“現在西夏國主李秉常雖年少,但還算英銳,梁太後乃女中豪傑,國相梁乙埋亦是野心勃勃,好操弄權柄之臣。”
“隻要西夏還有有識之士,定會不斷襲取我蘭州,會州,天都山三處,既深入劫掠以壯其兵馬,亦毀我屯田,更絕不給我修以堡寨,徐徐逼近的機會。”
“這一次西夏毀黃河七級渠,淹沒無數田地,又在定難五州行堅壁清野之策,國內早已民怨沸騰。”
“此間兩國攻守互有勝負,不過這些勝負都不要緊,隻要能繼續消耗西夏國力便是。等到西夏上下疲憊不堪時,陛下可命一上將率熙河,青唐之兵北上襲取涼州,甘州。”
“隻要絕了西夏與西域商道,從此攻守易勢!”
官家深以為然地道:“章卿之謀,正中有奇,朕明白了,一切當以涼州為謀。”
章越道:“陛下,臣觀西夏,最要緊的地方一是靈州,二是賀蘭山下的興州,此二地絕不容有所閃失。論重要涼州還未必排入前三。”
“可涼州乃西夏錢糧的由來。如今本朝雖經營蘭州,雖看似高屋建瓴,建上遊之勢,可順流而下攻打靈州,但黃河水道畢竟不如長江水道,其中變數還有很多。”
“取涼州則顯得平穩多了。興靈乃西夏腹地,其必與我寸土相爭,反觀涼州則於我與西夏都有些鞭長莫及。我軍在蘭會熙河經營已久,取之不難。”
“涼州之得失,不在於一城一地,而是穩住青唐,甘州回鶻,使他們不為西夏所用,反為我所用。”
“事到如今,臣以為成大事者,當有‘咬定青山不放鬆’之氣,認準一目標,鍥而不舍為之。”
“要勤於為術不可勤於為道。一個人勉強可以治理好一個家,則不要去為之。一個人勉強可以治理好一個國,亦不要去為之。”
“始終辦遊刃有餘之事,此乃臣肺腑之言。”
官家徐徐點頭道:“朕真幸而有卿相輔,漢武唐宗之業不遠!”
……
次日。
皇宮之內。
官家正目不轉睛看著病榻上的皇三女淑壽公主。
不久後淑壽公主徐徐醒轉而來,左右女使都笑道:“官家,官家,公主醒了。”
見到一旁坐著的昭容朱氏見此破涕為笑,官家也因此鬆了口氣。
一旁的宮人道:“章丞相舉薦來的錢神醫,真是了得。公主的病幾位太醫都束手無策,居然一下被他治好了,真是藥到病除啊!”
另一名宮人道:“奴婢之前也聽過錢神醫的名字,沒料到真的如傳言的一般神乎其神。”
昭容朱氏道:“還是章丞相能知人,那些太醫沒一個能用的。”
官家對錢乙本是抱著一試態度,哪知對方如此了得。
官家見朱氏如此歡喜,笑道:“朕知道了,朕重重賞賜這位錢神醫便是。”
朱氏嫣然笑道:“還是官家有福,既有良相,又得良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