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退朝之後,章越,王珪領著百官走到宮門外。
幾十名官員如眾星捧月一般,圍著章越,王珪,馮京三人。
章越以一等看似閒聊的口吻對一旁的王珪,馮京,也是對旁官道:“如今政通人和,是當給陛下議一議尊號的時候了。”
聽了章越言語,馮京神情一動。
馮京看王珪的神色知道章越早與對方通過氣了,不由生氣不說話了。
章越故意對王珪道:“設熙河路和平青唐時,大臣們兩度加尊號,皆為陛下所推讓。本朝曆代皇帝都有加尊號,唯獨陛下不曾加尊號。”
“此乃我等宰輔之過。”
王珪點點頭,對一旁的馮京道:“然也,天子尊號皆有宰相勸進。陛下不肯加尊號,就是我等宰輔失職。以後如何稱之?”
下麵一眾官員們聽了王珪的這般表態後,一並稱是。
馮京心底大罵王珪,章越二人諂君媚君,但他在朝必須守士大夫的風骨和底線,於是反對道:“我不曾聽聞堯舜有尊號。”
“始皇之前隻稱皇或稱帝,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則改稱為皇帝。皇帝便已是至尊無上,陛下既不願再加尊號,也是體念天下民生困苦,瘡痍未複,喘息未蘇。”
“再說加禮尊號,典禮甚大,實不用這般勞民傷財。”
馮京差點沒將之前兩路伐黨項失敗拿來說。
如今因為變法,征黨項罵聲一片,你王珪,章越二人不規勸天子,反而上尊號此舉好意思嗎?
實在是無恥之尤,臉都不要了。
章越道:“陛下有仁心之舉,但我等宰輔豈是有目無珠之輩。陛下功德巍巍,自古聖君所不逮,理宜恭上尊號。”
馮京心底大罵,麵上笑了笑道:“既上尊號,此後也當封禪泰山了?”
不少官員聽了也是無言,宋真宗當年封禪泰山,在士大夫口中傳為笑柄。
須知封禪泰山的帝王一共五代九位,最早起於秦始皇,之後有漢武帝、漢光武帝、隋文帝、唐玄宗這般帝王。
到了宋真宗一共是第九位。
不過另一個時空曆史上到了宋真宗封禪泰山後,再也沒有第十位帝王封禪泰山了。
為何?
封禪本是盛事但被你真宗一搞,後來的皇帝都羞與你為伍。
宋真宗前腳簽訂澶淵之盟,後腳就封禪泰山。
他怕宰相王旦反對,還私下賄賂於他。
真是越缺少什麼,就越標榜什麼。
章越,王珪此言一出,馮京都要氣炸了。
章越還未說話,卻見蔡確道了一句:“那也是未可知也。”
聽蔡確的意思,看來皇帝封禪泰山也是提上日程了。
蔡確說完橫顧四周,其他官員不敢出一詞。
章越見百官皆默然,此場景一言概之,人心不服。
但是事情不管這麼多,政事堂上官員們一商議,擬定了尊號。
同知太常禮院的程顥列席。
程顥道:“尊號之製,實如臣議君。既是臣議君,不尊則不美。”
“陛下謙衝務實已是五次辭去尊號,如太平實則傷陛下聖明,反之又擔心陛下不受。”
章越看得出程顥也不讚成上尊號,認為皇帝兩個字夠用,不過對方比較靈活。
一旁蔡確王珪知道程顥程頤都是章越提拔的。
程頤在攻夏之事上反對章越,程顥在上尊號事上也反對,頗有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意思。
不過這不是也看出章越不結黨營私嗎?
王珪道:“此一時彼一時,仁廟曾受八次尊號。先帝雖在位四年,也受了尊號。”
程顥道:“可是仁宗皇帝也有二十年不受尊號。”
蔡確道:“程太常,陛下受不受是陛下事,太常禮院負責草擬便好。”
章越心道,上尊號一事也是中書三宰執唯一毫無分歧,同心一意的地方。
若是程頤說不擬便不擬,程顥卻變通多了言道:“也罷,國家盛事時方上尊號,我們就當蘭州那邊已是打贏了。”
蔡確道:“西夏已從蘭州撤圍,說是打贏了也可。”
程顥當即列舉官家功績然後道:“太祖十八字尊號,真宗皇帝二十二字尊號,皆不便記憶,下官以為四字尊號正好,如太宗皇帝‘法天崇道’之尊號。”
王珪道:“不好,還是依前例十二字尊號為好。”
程顥暗暗搖了搖頭。
三日後,王珪章越蔡確等宰執率百官至東上閤門請求天子加尊號。
百官入殿後,官家看著下列的章越,他心知此事出自章越的策劃。
說實話他對上尊號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在位不治宮室,不事遊幸,幾乎什麼愛好都沒有,又怎麼可能對區區虛名感興趣呢?
但章越加尊號的意圖,他也很明白。
這正是當日他與自己所獻的三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