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早說過卿是朕之蕭何。”
“今日大宴,此中成敗得失,當為後人所鑒。卿莫惜言,此朝不僅是朕,滿朝諸公都想得知。”官家笑問。
大臣們都是轟然稱是。
在座官員無論服與不服章越的,皆想從章越口中聽得一番道理來。
但見薛向捧了一盞酒道:“章丞相且滿飲此杯再言。”
宰執為自己把盞,章越隻好接過飲了一口道:“量淺不能儘飲。”
宴上君臣都是大笑。
誰都知道章越酒量不俗,這麼說是謙虛了。
氣氛都烘托到這了,也就當作成功後經驗分享了。
章越道:“啟稟陛下,五季之末,軍閥割據,匹夫當國,其師驍勇善戰,可謂英雄輩出,漢家自古以來也是不如了。”
“太祖太宗皇帝生於五季之亂時,見臣弑君,子弑父之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天理幾乎其滅,故更立製度,方有了今日國家太平景象。”
有個說法是唐末五代之末,是整個漢民族武力值的天花板。
職業化軍人之職業,軍隊組織之高,是曆朝曆代都無法企及的。僅拿香積寺之戰,鄴城之戰的規模而論,雙方部隊陣亡比例之高,堪稱古代戰役的巔峰。
但唐末五代那你殺我,我殺你,搞得所有人都完蛋。
晚上睡得好好的,一群武將衝到你房間對你說,我們大家看節度使不爽很久了。咱們今晚一起去把節度使殺了,以後你就是節度使。
你但凡敢說個不字,就先被這些人殺了。他們再找下一個。
有時候真的不是自己想造反,是下麵的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著你造反。凡是經曆過那個時代的,天天晚上都是要做噩夢的。
最後趙大,趙二搞了以文馭武的製度,徹底壓製了五代末武夫當國的現象,最後也矯枉過正……削得太過,將自家兵馬都搞成了廢物。
“今天下之難在於如何不重回五季之亂,兵馬又能善戰如初呢?”
官家聞言長歎一聲。
眾官員亦沉思。
章越道:“這是一難,還有二難。”
章越道:“臣記得當年在歐陽文忠門下時,文忠公與臣講當年李文靖公(李沆)為相時言‘吾為相無他能,唯不改朝廷法製,用以報國。”
“我與文忠公言,這樣的宰相不是不當事嗎?”
“歐陽永叔對臣道,宰相最敗壞者,莫過於不思事體,為了取恩收譽,屢更祖宗法度,最後至冗兵冗政。”
“後來朝廷用度無節,財用匱乏,皆推妄自更改之故。”
坐下下首的三司使黃履聞言不免對章越露出了個鄙夷的神色。
原來這句話當年章越拿在時常在太學裡裝逼用,其實是歐陽修閒聊時告訴對方的,結果被章越拿來往臉上貼金。
今天章越才算是將版權還了回去。
李沆和歐陽修所言頗難理解。
官場上按著規矩辦事即便是錯了,也是沒錯,不按著規矩辦事即便是對了,也是錯了。
新領導上任想要收恩取譽,就要立幾個規矩。
出了什麼事情犯了錯誤,為了防止下次出現,就要再立幾個規矩。
為了防止有人鑽規矩上的漏洞,就要再立幾個規矩。最後規矩越來越多,產生了一個後果‘冗政’。
冗政最後導致組織效率極低。宋朝作為一百年的組織,係統冗餘不免太多太多。
官員們困在規矩裡生怕出錯,集體選擇不做不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章越看了蘭州之戰戰報,梁乙埋雖多次殘殺不服從的黨項部落首領。但到了軍議時,仍是有首領敢和梁乙埋拍桌子。
這令他印象很深。
反觀大宋這邊聰明人太多,都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導致了對組織的不負責任。
為什麼官家好微操?也是因下麵官員就和癩蛤蟆一樣,一戳一蹦噠,不戳不蹦噠。
好似小朋友寫作業磨磨蹭蹭,家長隻好坐在旁邊監督,罵一句寫一題。你稍不盯緊,小朋友就敢給你交白卷,最後隻能從小到大陪著寫作業。
官家隻好硬著頭皮來,但微操又導致更壞結果。
所以你要讓官家不微操,就要解決組織力低下的問題。
章越道:“臣在中書,立一事則從彆處減一事,立一法則從彆處減一法。”
“此是為簡政之要。”
“那麼如何在朝廷不乾涉邊事,又能讓下麵將帥實心辦事,此第二難也。”
“其實陝西人口是黨項四倍,錢糧又有全國供給,沒理由不勝。”
“故臣以為之前成敗不是方法上有問題,而製度上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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