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道:“我打算在京中辦一場類似於‘石渠閣之議’或‘鹽鐵之議’這般。”
“討論新政之後走向,必須在李憲獻俘,西域使者進京朝貢之前。”
陳瓘略有所思。
章越道:“到時候我安排你與蘇子由來替我出麵,你與子由經義嫻熟,又兼有地方理政經驗,料想可以勝任!”
“是。”陳瓘領命。
章越道:“你或許也知道,如今國是大體還是沿著熙寧新政以後再走,但是此策無法長久。”
“國是國是就是‘舉國稱是’,你舉在那邊是沒用的,陛下已有悔及熙寧之政的意思。而朝中似章惇,蒲宗孟仍是舉著熙寧之政大旗,不肯改之分寸,若如此下去,新政必壞。”
陳瓘道:“學生以為熙寧新政乃王安石之法,但老師現宰執國家,是不可完全沿用熙寧之成法。”
章越點點頭,陳瓘不愧是自己得意門生,一下明白自己的意思。
在經義上陳瓘是繼承自己衣缽的人,同時另一個時空曆史上他也是唯一一個將章惇懟得啞口無言,並主動認錯的人。
章越以前用蘇轍對付呂惠卿,今用陳瓘對付章惇,大體是這個思路。
自己若出麵與章惇辯論不合乎禮法,畢竟自己是對方族弟,名分上沒有弟弟教育哥哥的道理。
當然最重要的是擔心自己辯不過。
章惇捍衛新法那個氣勢……嘖嘖嘖……
連司馬光元祐時與他辯論都要辯哭了,私下還找了蘇軾與章惇說,大哥算了吧,朝堂上還是給我點麵子。
章惇聽了。
隻是被貶出京時,不忘讓司馬光吃劍。
章越對陳瓘道:“天下之道理大體可以分為四家。”
陳瓘問道:“原先老師不是說,一條是自天理出,一條是自人情出。”
章越道:“不錯,這是籠統的一分為二的說法,你覺得我與王舒公,蘇子瞻,司馬君實四人政見有何不同?”
王安石和司馬光的政見就是南極和北極。
以攻黨項而論,司馬光認為根本打不贏,而且勞民傷財,對陝西和四川的民生以及對國家的財政是一個天大的負擔,百姓都過得很苦。
而王安石主張打黨項,主張攻下後,陝西和四川百姓就徹底鬆了一口氣,朝廷也省了一大筆錢,從此百姓不要負擔那麼大。
再說你司馬光不主張攻黨項,黨項就不來攻你嗎?
王安石是從理性考慮,司馬光從人情考慮。
就好比為了躺平,一個人認為我現在努力賺錢,以後就可以躺平,一個人認為我辛苦賺錢還不是為了躺平,索性直接爛擺到底。
那章越對新法的態度與王安石,章惇分歧在哪?
就是天理與人情必須結合。
他主張攻黨項,這與王安石是一致的。但是他考慮到必須從實際出發。
很多人都是今天努力,明天就要看到成果的。
這如同讀書一樣,我為了考個好成績,每天逼自己讀十六個小時的書,如果想偷懶,就頭懸梁錐刺股。
但是呢?太用力的人,往往堅持不了太久。
你王安石變法這麼久,於國有利了,那麼百姓呢?什麼好處幾乎都沒有。
你要變法繼續下去,必須讓老百姓從變法中真正得到好處,取得了民心的擁護,才能讓路繼續走下去。
任何時候都要以民為政本。
離開了百姓的擁護,變法難以為繼。一旦官家歸天了,變法鐵定要被廢了。
辦任何事情必須從實際出發。世上最難的事是堅持而不是努力。
好比一家人賺錢想買大房子,除了攢錢,也要時不時吃頓大餐犒勞犒勞自己。天天豆腐鹹菜的,自己身體先垮了。結果你指責我總是浪費錢,延緩了買大房子的進度。
王安石和章惇的眼底,覺得你章越是打著新法的旗號,卻乾著反對新法的事。
章惇今日批評章越,對黨項隻知淺攻進築,除了埋頭修碉堡乾基建啥都不會。你這樣何年何月才能滅夏,朝廷花了那麼多錢都你浪費了。
蘇軾呢?
他沒有支持新法和反對新法的念頭,他的理論就是一事一理。任何事情都要具體事情具體分析,不要有先入為主的觀點。
就好比武功最高的境界就是沒有門派,有了門派就是落了下乘。
蘇軾的問題是他把所有人想得和他一樣聰明了。沒有門派,沒有旗號,你就沒辦法號召更多的人。
政治政治,說到底還是看那邊人多勢大。
章越對陳瓘道:“天下政事之分歧,大體就這四種,籠統言之便是這般。你切記,我與章子厚隻爭國是,沒有私怨。”
陳瓘聞言道:“學生明白了。隻是老師這條路不好走啊!”
章越點點頭道:“是啊,所以注定有時候是要忍辱負重的。”
說到這裡,章越起身道:“不過世上之事,就是目光在牛背,馬兒射東風。”
“且由他們去說,隻要你辦成之後,便可反過來看他們笑話了。”
說到這裡章越笑道:“但是那時候也覺得沒什麼必要了。”
ps:本章思路來自金觀濤先生的中國思想史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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