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聞言欣然地點點頭道:“帝王基業多是逆取而順守。”
司馬光不是迂腐的人,他在資治通鑒中對唐太宗的評價也是有說他好,也有說他不好,不像很多史家治史立場大於事實。
司馬光道:“當初章相公與先帝不和,罷職歸鄉,我曾親自上門邀他與我同修資治通鑒。”
“治史者有才,學,識三者,其中以史識最難。譬如我在資治通鑒中的‘臣光曰’,史記中的‘太史公曰’,都是史家之見識也。”
“而論見識,章相公在我司馬光之上。”
司馬光幽幽一歎,似因章越當年不肯隨他修書而可惜。
司馬光起身道:“章相公以功業而豎威望,再以威望變更革新之業!”
“以緩而濟急,改急變為緩變,實為多智多謀,其中又能以民生為念,兼顧於二者!”
“治天下之本,還是道德二字,不僅僅在於功業。這便是章相公有欠考量的地方。”
這就司馬光對章越有褒有貶的地方。
司馬康道:“爹爹一生以立風俗,崇厚德為己任,這才是天下之大本。”
司馬光道:“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達道也。王介甫為異端邪說,令人心思亂,朝廷上下逐利而為。但章相公亦未必能夠中和,正如他認為是孟子繼承孔子道統,孔子之道,天下繼之者乃揚雄而非孟子。這是我與章丞相始終意見相左之處。”
“我相信隻要弘揚道德,令文不貪財,武不怕死,商有義,師有品,輕罰民,重罰官的一日。天下的百姓的日子才能好起來,國家才能大治。”
司馬光除了治史,也講方法論,譬如他模仿揚雄《太玄》而寫的《潛虛》。
司馬光雖是道德楷模,但他的方法論確實是一般般,韓維,二程都對他的中和論提出了批評。
範祖禹道:“學士所言即可,但收複涼州也算是可喜可賀,至少沒有喪師辱國。”
司馬光道:“勝之固喜,奈何遼國不會坐視不管,窮兵黷武之事,古往今來還少了嗎?”
“立即替我起草一封奏疏,我要進諫陛下!”
眾人都是大驚,司馬康急諫道:“爹爹你忘了你說的再也不朝政之事嗎?”
司馬光長歎一聲,他想起自己被罰銅後一段日子以屈原自比,甚至還破天荒地飲了酒。須知司馬光素來潔身自好,是滴酒不沾的人。
也唯有天子能這般傷他的心。
司馬光定了定神,這才罷了手。
郭林也是暗暗地為司馬光難過。
……
而此刻郭林之子郭宣正與章丞二人一起在書閣裡看書。
章丞對郭宣道:“你喜好什麼書與我說一聲,儘管拿去看。”
郭宣看著那一本本幾乎絕版的書籍稱讚羨慕不已。
郭宣道:“我聽說韓忠獻公(韓琦)和蔡忠惠公(蔡襄)家中藏書都有萬卷,但是到底如何我都沒有見過。”
“還有司馬學士的藏書也很多,但也不過千卷而已,我平日都是從他那借來的讀的,但看相府中的藏書有數千卷吧。”
章丞道:“差不多三千餘卷。”
“不過我外祖父家的藏書才多,相府裡有一部分都是作為嫁妝帶到章府的。你若喜歡書,我便帶你去我外祖父家看好了。”
郭宣聽了點點頭,隨即又道:“那是吳相公府邸嗎?不知要備何禮,我不好空手上門的。”
章丞笑道:“不用不用,我外祖父也喜歡讀書人,他見了你必會歡喜的。”
郭宣聽了心底忐忑不安,才結識了章越,這又見得吳充。
郭宣還是推辭道:“我覺得這相府的書已是足夠了,貪多必失。”
章丞道:“你說得令我想起爹爹年少時曾與你爹爹一起傭書時的事。他想看書卻沒有錢,所以他都是把書背熟了再還回去,他時常拿此與我說讀書的不易。”
“不過他平日卻很少買書,怕是舍不得這錢。倒是娘故常往大相國寺附近的書肆買書。所以這相府的書中大多是我娘買來的。”
郭宣道:“我聽說過,丞相夫人不僅知書達理,而且巾幗不讓須眉,這麼多年替丞相將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章丞笑道:“你這話當與我娘說去,她平日對我可嚴厲了。如今兄長去了陝西督軍,她便將我大事小事都管上一管。”
“這可愁死我了,若非你來了,我還不知要做多少功課。”
“故而我央你多陪我幾日,便是去了太學,你也常來找我。隻有這般我才有清閒。”
郭宣心道,我一個寒門子弟如何能與宰相衙內常往來呢?但見章丞如此熱情,自己也不知說什麼才是。
郭宣道:“丞哥兒,你真好。我一直以為身為宰相府的公子,必是高高在上。”
“你卻絲毫不與我見外,將我當作一家人來看。”
章丞笑道:“誒,宰相府的衙內又如何了?我讀書不成,又不肯痛下苦功,常令娘不高興。”
“爹爹常說我性子好,雖讀書不成,但也可長伴膝下。可我娘卻道我似兄長那般不說中了榜眼,至少考個進士。哎,白費了陛下賜我進士出身。”
“但我知道自己本事,若不通關節怕是進士是考不取的。不過考不取就考不取,爹爹說得對,家裡總要有人給爹娘儘孝了。我早就想開了。不過你相府算遇對人了,幸虧你遇到了我。若似我兄長那般目中無人。倒不一定那麼好說話,他才是真正的衙內呢。”
聽了章丞這麼說,郭宣不由大笑。
郭宣低聲道:“丞哥兒,你我一見如故,不過我有句話要與你說,你可不要見怪。”
“你我畢竟是初見,雖是一見如故,但你也彆把這麼多心底話與我說,特彆關於家事。”
章丞聽了絲毫不著惱反是道:“聽你這麼說,我更願與你交朋友了。”
“你知道嗎?爹爹與我道,郭師兄他也就是你爹爹,論及人品可以說是少有的。”
“他的子孫必是嚴教,一定是君子。爹爹可比我會看人,所以他要我跟著你多學著必然沒錯,否則他也不會允許我放下課業。你放心,我分人的。”
二人正在說話間,忽聞外頭有客。
原來是呂惠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