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章越辭彆王安石往南而去。
王安石臨彆時贈一手書給章越讓他有機緣轉交給蔡卞,上疏便是‘立德、廣量、行惠’六字。
章越當即受了。
身為翁婿王安石不轉交此字給蔡卞,卻讓章越轉交,其中彆有一番深意在其中。
蔡卞心思深沉,有時候自己也不知對方在想什麼。
蔡卞心思複雜難明,有些許陰柔之氣,不過持身儉樸,勝在靠譜。
從個人操守來說,王安石所賞識的新黨官員都沒得說。
章越隱其蹤跡,沒有大張旗鼓的回鄉,但一路之下難免有白龍魚服之事。
不過章越一旦命黃好義拿著章府的帖子上前交涉後,對方聽說是章宰相府上立即賠禮認錯,順便再攀些許關係,倒也是相安無事。
如此一路到了杭州地界後。
蘇杭本經濟冠於大宋,這些年章越逐步放開了鹽禁,允許民間市鹽,隻是一切要要到交引所以鹽鈔結算。
蘇杭本就海鹽集散之地,兼之在蘇杭大力推廣絲綢,棉布之業。
這些年蘇杭經濟更是獨步大宋。
一個地方人的秉賦與這個地區自然環境密切相互。這點是一絲不錯。
越是商業發達的地方,人就越開放進取,人也知禮。當然奢靡的風氣,也是隨之而來,揮之不去。
現在陳瓘在杭州任通判。
在章越提議建儲,黃履陳睦先後被罷後。
陳瓘,黃裳等人就向章越提出要去地方為官。章越也是欣然允之。
陳瓘主動提出去杭州,黃裳也提出去登州。章越答允了,讓二人去兩州出任通判。登州如今是往高麗的海貿之地,與契丹翻臉後,宋朝的商船可以不必從明州偷偷摸摸地而是通過登州大張旗鼓行駛往高麗。
章越的船隻抵達武林門碼頭泊岸時,陳瓘已是在岸上的酒壚中等候當即迎出。
此刻碼頭上舳艫相接,船工先拆卸著雲帆,青石築成的埠頭台階上漸次喧鬨。
無數鹽包米簍對壘如垛,漆箱茶篾排成長長一列。
穿著絲綢棉服的客商手執牙板,而赤膊力夫肩扛貨物,一旁朝廷稅亭裡的老吏嗬了嗬筆頭,將客官報關的貨物記入青冊。
漫空揚花飄落卷入人衣,章越目睹這一切,但覺無儘春意,又滿滿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就是僅次於汴京的大宋經濟中心杭州。
“老師!”陳瓘見到章越大喜,連忙扶著他下了船梯。
章越欣然地道:“這一次路過武林門,比我八九年前路經此處,更繁華了不知多少。”
陳瓘見章越也極歡喜,見到章越一臉感慨之色道:“老師!”
章越道:“我想到吾師古靈先生,正是他知杭州數年,才有了今日官商兩便的景象。”
師生二人在酒壚處品酒,點了幾樣蘇杭小菜。
“老師嘗一嘗這盤醋溜魚。”陳瓘幫章越布菜。
章越看著這醋溜魚心道,這莫非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西湖醋魚?
章越用筷挑了些許魚肉近前但覺一股醋香入鼻,品嘗後讚道:“酸甜清香,口感軟嫩。”
陳瓘笑道:“老師喜歡就好。”
陳瓘幫章越劃拉一大塊魚肉,章越就著酒,一口魚肉一盞酒地吃了起來。
旋即店家又端來一碗魚羹,章越吃了半碗下肚。
二人聊了聊,陳瓘向章越稟告朝中消息。
朝中兩件大事,一件事是皇六子已是正式冊立為皇太子,皇六子正式改名為趙煦。
章越聽說過感慨,官家真不愧是言而有信,比起明朝某位天子來說,簡直好太多了。
另一件事,則是契丹被呂惠卿擊敗退兵後,遣使議和。
官家大喜,此時國本穩固,決定效仿真宗皇帝一般進而封禪泰山。
但是此舉遭到蘇轍,秦觀,晁補之等一眾官員的反對。
陳瓘這時道:“老師,陛下命你往福建路任安撫使,按道理你今日才到杭州府,已是遲了。”
聽著陳瓘的提醒,章越笑了笑道:“這一次皇太子冊立,百官都有封賞,王丞相,蔡持正等都加了官,甚至作為太子潛邸的講官蔡元度,程正叔都加官了,卻唯獨沒有給我加。”
陳瓘聞言不敢接話。
章越道:“安撫使之任又不是正官,遲了便遲了,我倒等著朝中的禦史彈劾我。”
陳瓘聽了默默歎了口氣。
迅即陳瓘道:“老師,我聽說京中蔡持正已是動手了,趁著與契丹議和息兵之機,已經派官員往西北查沈存中和王處道了。”
章越道:“時局波動之際,也無可奈何。此番我路過江寧請荊公替我上疏,但他的話在官家那還有多少分量,誰也不知。”
“倒是你與黃冕仲都是聰明人,能觀一葉知秋,如今一個在杭州,一個在登州,倒是避開這場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