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燕殊飛劍斬的,自己劈死的,各色銀鑄人像數十尊,比起廣寒宮一宮所獲加起來還多了幾倍,廣寒宮女修,所見者無不低頭。寧青宸修成陽神後,幾次出手,都是在最危急的關頭,這些弟子根本沒有資格旁觀,也不知道她竟有如此身家。
寧青宸渾然沒有把這些太陰銀魄當回事,她牢牢記住了燕殊師兄的交代,這些銀器之中蘊藏舊天大道的痕跡,又沾染了不祥,必有妨主之劫,取之無益。
但這回,寧青宸突然想了一個法子,或許能變廢為寶。
她取出建木老祖贈與的一截本體,那是她在建木頂部修煉結丹之時,老祖給予她的賀禮,不知怎麼的她就修成了琴胚的模樣,許是錢晨鼓琴藏刀,琴聲中砍人的一幕幕印象太深,叫她也琢磨成這麵琴胚。
寧青宸立掌如刀,冰魄寒光包裹裁下一縷情絲,信手一抹,寒光凝結其上,根根情絲化為白發,係在琴上,化為冰弦。
盤腿坐下,琴橫於膝上。
寧青宸信手一撥,心中情絲和琴弦具動,種種情思化為音符,如刀一般刺入那煉成一團的太陰銀魄之中。
“有情觀眾生,眾生亦有情!”
一曲鳳求凰……
看不見的道化情絲飛散,落在那太陰銀魄之中。
琴聲之中,一縷真我之情朝著那一團銀魄纏繞而去,寧青宸斬道見我的自我,倒映著銀魄,將自己的念頭,自己的情,自己的感,自己的外化朝著那一團銀魄,隨著縷縷的情絲落下,纏繞。
眼前的無知無識的死物,驟然化為了生靈。
情絲相互,如今寧青宸情絲落下,便是死物也能賦予靈情,化為生靈。
血海老魔驟然驚醒,駭然道“外染魔道?”
他仔細看了看,才搖頭道“不是,此並非以自身五感意識煉製成魔頭外染,而是……叫死物有靈?”
血海老魔所知的,能叫死物成為精怪的唯一辦法,便是感染靈情。
人居之地,若是有小兒走失魂魄,久尋不見,便會寄托在死物之上,再得靈情孕養,便會成精。
比如金銀依附了人的貪婪之心,若再有人魂牽夢縈,將魂魄寄托其上,便會化為金銀童子;又如愛美之人,癡心寄托美玉,會化為登徒子;好文之人,靈思走失,就會寄托毛筆,再以文氣潤之,養成生花妙筆。
但這都是以自己的魂魄為耗材,消耗人最神妙的本源靈氣。而一人以自身靈情,感染天地,外化死物,教之成精成靈的,著實太過駭然。
畫道、書道,最為精深,嘔心瀝血之作,才能自生靈魂。
寧青宸若能如此輕易感化靈情,豈不是能做到隨手點化靈魂?傳言三十六天罡神通之首的斡旋造化,才有此等創造生靈之妙,這裡寧青宸展示的化情大道,卻是另一種玄妙,並不遜於造化之道。
那一團太陰銀魄之中,突然有種種虛影浮現,那被新天所斥,除非感染毀滅道果否則不可見的種種鬼疫,竟然也被勾動了靈情,有情絲係於其上。
而且,但凡所見必有所知,有所知必有所感,有所感必為其所染。
一旦見到,感應到那些鬼疫,便會被它們漸漸拉入自己所在的世界,更何況和它們交流。
但寧青宸的靈情之道,卻仿若能夠無視這一切,與任何有情眾生交感,她的所思所想,通過情絲落下,而那些存在傳遞過來的心念,其中不合自身之處,皆有斬情刀光落下,將之斬卻。
仿佛是《太陰斬情刀經》在說詭異有沒有心?有!那心動是否為情?是!
是情那就歸我管!
太陰銀魄之中的舊天痕跡,被其中的鬼疫所染,而那些鬼疫又感染了寧青宸落下的情絲,漸漸那種不可見,不可查,不可知的恐怖存在,同太陰銀魄的本質一起,被寧青宸所煉化成了一個生靈。
宛若月中仙子的女子,從那銀魄之中走出。
太陰銀魄融化,化為她身上的紗衣,一點一點的融入她的肌膚骨骼,最後完完全全化為了一位生靈。
她聽聞琴聲,傾心其中,如癡如醉,將一切的感情和生命都投入那琴聲之中,種種的前塵往事,種種毀滅的念頭,卻都一一浮現,隨即不合情著褪去,唯有與寧青宸共情的部分,驟然生動,融入那月中仙子的本我之中。
漸漸的,她眼波含流光柔情,目中似乎傾訴不舍,廣寒宮的女子與她眼神對視者,無不動心。
老嫗凝滯的看著這一幕,其中的種種已然擊碎了她的三觀。
血海老魔更是小心臟撲通撲通的條,暗道此女乃是一切魔道的克星,隻因為魔道的根本在於以魔製魔,她卻能賦予魔頭新生,如此一來,她彈彈琴,魔道豈不是人人的魔頭都要造反。
隻憑把死物,煉成有情眾生的神通,魔道依之為道基的本命神魔遇到了,豈不必然造反?
他可知道魔道中人是如何纏繞的對待那些魔頭的,一旦魔頭有情,便會有無窮狡詐,陰毒,怨恨和智慧,這樣一尊魔頭在你身邊天天相隨,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啊!
銀魄所化的女子,在琴聲之中舞蹈,一舉一動都宛若明月映照。
她凝聚月光,宛若太陰道體一般,一瞬築基,然後在拜月之舞中,她本質的太陰銀魄漸漸洗練,活了過來,內中蘊藏的太陰道韻隨著舞蹈推動她的修為一路暴漲。
舞蹈不過一刻,便已經丹成一品,乃是前所未有的太陰銀魄丹。
然後女子開始老去,在琴聲中,她的時間仿佛加速了無數,她的生命仿佛就是舞蹈,月也從滿月漸漸殘缺。
女子將自己的生命,將自己全部的感悟溶於舞蹈之中,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在女子短暫的生命中,它們仿佛合二為一,寄情於月,千裡相思,浩然無情的明月長存,千古來未染一塵,偏偏有詩人凝視明月,為其吟誦——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此刻明月走下天宇!
走入人心之中,化為此心此月,依舊浩然長存,卻寄情而染。
老嫗此刻已然貌若瘋狂,尖叫道“邪道,這是邪道!”
她惶恐的請求寧青宸道“廣寒仙子,停手吧!此物乃是邪物,此道更是邪道,明月浩然,豈會因人心而感?”
“此非天上之月!”寧青宸環視四周道“這裡深處地底三千丈,哪有天上的明月?”
“這是我心中的明月……”
“也是你心中的明月,為何要怕它?”
琴聲中的月女,已然蒼蒼白發,她目視寧青宸而笑,再也無力舞蹈,但她眼神之中並無一絲遺憾,仿佛來到這世間一行,隻是為了那一縷情而已。
女子懷抱明月,緩緩睡去。
琴聲中,她化為了月中的神隻。
一輪明月升起,照亮了四麵八方,也照破了前路,一時間,所有人正在煉製的太陰之寶禁製都爆發應和。
他們正在煉製的法器驟然吞吐起法力,禁製加快了無數倍,開始成型。
旁邊兜率宮的爐中,銀魄練成的外丹三轉,頓時無數氣機爆發,丹爐之中黑發滿溢而出,那一瞬間,外丹之中的所有靈機驟然被奪,化為一種極度邪惡的存在,向著丹師們蔓延。
以性命化為真火煉丹的兜率宮弟子毫無反抗之力,被丹劫感染,就要墜入丹爐,以自身為大妖,推動爐中的邪丹再轉。
這時候,一道冰晶透徹的刀光砍來,順著情絲,直斬詭異那莫測的本源。
邪化的丹藥靈魂驟然隨著心一並被刀光斬卻,掙紮逃出的兜率宮弟子們這才把握那一絲機會,再次逆轉丹爐,將爐中邪丹逆轉為正。
一群人掉了半條命,這才把外丹煉成。
順著剛剛出手的刀光看過去,卻見寧青宸手托一輪明月,另一隻手收刀入琴,儼然月中仙子,不似人間之物,看著再無一聲質疑,渾渾噩噩仿若見了鬼一般的廣寒宮眾人。
兜率宮頓時無言……默默的收起丹爐。
寧青宸以明月為眾人照亮前路,這件法器普一出世,便已經天罡禁製圓滿,內中靈性距離化為法寶也之差一線。
雖然這一線就需要千年的沉澱,但這些人又沒見過錢晨練就本命法器,如此造化一件圓滿法器,已經在所有人的認知之外了。
明月化為一玉佩,落在寧青宸掌心。
這卻是煉器之中最為神妙的煉質之法,能讓法器之質,好像和原本的材料截然不同。
寧青宸耳邊終於清淨,那老嫗隻怕有十天半月不敢和她說話了,至於之後,就要看此人一顆為廣寒宮的道心如何了!
她微微一笑,心中俏皮道“錢師兄的法子果然好用!”
燕殊在一旁暗道“糟了!師妹也被那驚世的魔道智慧感染了?什麼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