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他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打開車裡音樂,是陳淑樺的《夢醒時分》“你說你犯了不該犯的錯,心中滿是悔恨,你說你嘗儘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你說你感到萬分沮喪,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歌聲中,本田雅閣穿過風雨交加的夜。
漸進紅山弄棚戶區的時候,林子昊看著車子轉入一條泥濘的土路,土路的兩側,是一排排低矮破舊的瓦房棚屋,在黑黑的雨夜裡,亮著昏黃到泛著窮酸的光。
林子昊是第一次來這裡。
他從來不知道江川有這樣一個貧民窟。
車子抵達初見家門口的時候,他看著那三間老得像上個世紀的瓦房,好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初見為什麼常年是市一中高二年級的第一名,但他想不明白的是,這樣一片貧窮落後的土地,究竟是怎樣養育出初見這樣一個女孩的。
想著這些時,車子已經停下。
初見禮貌地向林爸和林子昊父子反複道了謝,才推門下車,隻是她剛轉身,黑漆漆的院門口忽然走出了一個打著傘的人影“初見!閨女!是你回來了嗎?”
初見抬頭,看清對方是紅山弄居委會的於大媽,怔了怔“於奶奶,這麼大雨你怎麼不進去?有事麼?”
於大媽“哎喲”了一聲,忙不迭跑過來拉著初見的手說“閨女,你才放學回來啊,出大事了!剛才你家來了兩個警察,你媽和你妹妹都跟著他們去醫院了,你媽媽跑到我家讓我在這裡等你,還讓我告訴你,你爸,你爸出了車禍!好像傷得很重,送到醫院的檔口時人已經沒……”
“轟”地一聲!
一個奔雷從天上直砸了下來。
初見耳邊轟然爆響,隨後,是一片空白。
黑夜,大雨,冷。
本田雅閣在深夜的街頭上,奔馳著。
雨刷器掛去前擋風玻璃上一層又一層仿佛永無止境的雨水,卻刮不去車內的沉悶氣氛,把車開得飛快的林爸一句話沒講,後座上的林子昊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默默地看著旁邊的初見,初見望著窗外,街邊的燈映著她蒼白的臉,雨水從發尖滴落,那副模樣,美得讓人窒息。
一路疾馳,車子很快抵達了醫院。
初見下車時,對林爸說“謝謝叔叔。”
“不用謝,快去看看你爸吧。”林爸臉上掛著笑,嘴唇旁邊的那顆痣在燈下泛著光,他順手從副駕駛位上的黑色皮包裡掏出了六張百元大鈔遞給初見“出了這麼大的事,一點心意,拿著吧。”
“不用。”初見擺手,禮貌說“謝謝叔叔,你們早點回家,我就先過去了。”便推開車門往醫院大門跑去。
“初……”林子昊叫了一聲,便起身要跟著一起下車起醫院,但是,他的手被林爸一把抓住了,林子昊扭頭“爸,我想過去看看。”
“你現在應該想的事情是回家睡覺!”林爸扔了林子昊的手,點了一根煙,望著在雨中奔跑漸漸模糊的女孩,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怎麼就死了呢,奇了怪了。”
林子昊莫名其妙“什麼死了?你說初見她爸?你認識她爸?噢!對了,她爸初大鵬搞假彩票中特等獎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我說剛才你在路上怎麼突然問初見她爸爸的名字呢,爸,那這就更應該去看了呀,而且明天是周末,不用上課,同學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想過去看看,關心一下嘛。”
林爸已經啟動了車子,調轉方向盤“你理由倒是挺多的。”
林子昊立時道“心裡話。”
林爸笑了笑“喜歡你這個女同學?”
林子昊表情愕然,隨即那張俊秀白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沒,沒有,就是好朋友。”
林爸撣了撣煙灰“你馬上十八歲了,可不可以爺們一點?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喜歡……”
“可惜,人家不喜歡你。”
“你這話啥意思?”
林爸言簡意賅“意思很簡單,以後離這個女孩遠點。”
“為什麼?”
“沒那麼多為什麼。”
林子昊擰得很“爸,你講話能不能不要這麼野蠻?”
林爸突然踩了一腳刹車,這小子給他媽慣壞了,不把話講明白,大概是不會聽他的“傻小子,連老子都敢罵,翅膀硬了呀你,不過你也彆那麼擰,你爹過得橋比你走的路還多,難不成還會害你?很明顯的事情嘛,這個女孩根本就不喜歡你,當然,我說這話你心裡肯定不服氣,要跟你老子較勁,成吧,傻小子,那我就讓你服氣一下。”
林爸撣了撣煙灰“就剛才,那個初見坐在車上,按理來說,一個這麼大點的女孩,爸爸又出車禍了,這應該是她最孤獨無助最需要人關心的時候,在她親近喜歡的人麵前,會表現出脆弱的一麵,但是,剛才她在車上有跟你透露過這方麵的情緒嗎?有跟你好好說過一句話嗎?沒有嘛,人家明擺了就是不喜歡你嘛,不過人家不喜歡你有錯嗎?沒錯呀,你又不是人民幣,憑什麼人人都喜歡你呢?但如果你老纏著人家,就是你的不對了。”
林爸扔了煙蒂,伸手揉了揉林子昊勾著的腦袋瓜子“你的一些做法,讓人討厭咱先不提,傷錢咱也不提,你老子我還不缺這三瓜兩棗,但傷心和傷時間呀!林子昊,麻煩你搞清楚,你還有倆月就得參加高考了,給你老子省點心吧,雖然你這麼大了,我也不想反對你談戀愛,但這倆月加把油,等你進了一個好大學啥好姑娘找不到?就這麼著吧,以後離這個什麼初見遠點。”
林子昊語噎。
他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清楚他老爸說在理,甚至字字誅心,但他的心裡除了那說不清的萎靡情緒,還覺得哪裡不對勁,如果他爸真是因為馬上就要高考了而反對他追初見,那為什麼在學校的時候那麼熱情地要送初見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