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麼,隻有阿甘自己知道,他眼神裡偶爾透露出來的空洞,讓貝爾曼都覺得有些陌生。
他試圖和甘國陽聊一聊,但此時貝爾曼發現,在過去的很多年中,都是阿甘在安慰和幫助自己。
當阿甘遇到問題時,貝爾曼都不知道如何開口,這小子能遇到什麼問題呢?
他那麼強,那麼完美,像永動機一樣在球場上,永不停歇,不可戰勝。
一路上沒有人安慰阿甘,不是大家不愛他,而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甘同樣什麼都沒說,淩晨抵達波特蘭時,有很多球迷來接機,打出標語支持甘國陽和開拓者。
甘國陽抬頭看了看黑黢黢的天空,又是一個陰天,月亮被雲層籠罩,見不到一點光輝。
第二場和第三場比賽之間有兩天休息時間,這兩天對甘國陽而言相當煎熬。
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開拓者將衛冕失敗,新王終於要登基的報道。
即便是最客觀的評論員,也不得不說一句“留給阿甘和開拓者的機會不多了。”
一個人在不斷創造輝煌的過程中,會引得越來越多的矚目。
這些矚目,一部分是欽佩和喜愛,還有一部分就是等著看你摔下來。
所謂爬的有多高,摔下來就會有多痛。
當然,俄勒岡和波特蘭的球迷依舊相信甘國陽,相信開拓者。
在1977年他們遇到同樣的狀況,0:2落後,最終成功逆轉。
不過奇跡總是發生,那就不是奇跡了,人們心頭都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總決賽第三場開始前一天,甘有為來到了波特蘭,是甘國輝開著車帶他來的。
他帶了好多東西過來,新鮮的雞、魚、蛋、肉,蔬菜,還有自己醃製的鹹菜、皮蛋、牛肉等等。
到了家,甘有為就進廚房做菜,還讓甘國陽給他打下手,說很久沒來了,給兒子、兒媳婦還有孫子弄點好吃的。
“爸,您不累嗎?這麼遠跑過來,你休息休息吧。”
“做菜做飯是我的老本行,我累什麼,你打球會累嗎?”
這話說的甘國陽沒脾氣,隻能在廚房給老爹打下手。
甘有為問甘國陽想吃什麼,甘國陽說:“想吃中餐,也想吃西餐,還想吃意大利菜,墨西哥菜也不錯,您行嗎?”
甘國陽這是故意刁難他老爹呢,沒想到甘有為說:“都行,我都略懂一二,給你做。”
這10年,不是隻有甘國陽在球技上進步,甘有為作為廚師沒有固步自封,而是不斷融合各國菜式,精進廚藝。
在舊金山田德隆區,甘家菜館已經不是普通的中餐館,也不是依賴甘國陽名聲的名人餐廳,而是正兒八經,最受當地人歡迎的高級餐廳。
甘有為高超、精湛的廚藝功不可沒,他做的菜,能符合不同國家、文化、民族人的口味,其中付出的汗水,大量的學習,可想而知。
“切肉。”
“配料。”
“剝蒜。”
“香料打碎。”
甘國陽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在廚房給老爹打下手了,他每天忙的不可開交,廚房的煙火事和他越來越遠。
“爸,你這是要做多少菜啊?夠多少人吃了?”
甘國陽看甘有為這陣勢,甘國陽能做兩桌大席。
這讓甘國陽想起當初自己結婚時,甘有為在社區給大夥燒流水席。
“你甭管,讓你乾點活兒你就乾。我看你刀功退步了。”
“沒有,這刀不趁手。”
“我看你是太久沒下廚了。”
“我又不是廚子。”
“打球和做菜一樣,眾口難調也要調,各種食料要發揮各自的功效……切快點。”
甘有為少有的嚴厲,甘國陽不知道老爹葫蘆裡賣什麼藥,加快了速度。
對甘有為這樣的大廚來說,一個人做兩桌大菜完全不是問題,稍微費點功夫。
令甘國陽驚奇的是,甘有為竟然真的會搞幾個彆國的菜,牛排,塔可,意麵醬,都手到擒來。
“爸,您是不是在追彆的國家老太太啊,學做菜討人歡心呢。”
“彆放屁,我這輩子隻有你媽。在美國,不得什麼都學點麼,活到老學到老。”
菜做到一半,甘國陽家突然熱鬨起來,開拓者的隊友們,薩博尼斯、彼得洛維奇、劉易斯、羅賓遜、波特、柯西,以及退役的桑普森、沃頓等人,竟紛遝至來。
一問,說是甘國陽邀請大家來家裡吃飯。
甘國陽很懵,他沒邀請大家吃飯啊。
“是我請他們來的。”甘有為一邊在鴨子身上刷醬,一邊說道。
“你請的?”
“我昨天打電話,讓撫西發的邀請。”
“您…您這是想乾嘛,不會覺得我要丟冠軍,把大家請過來吃吃飯,把明天的比賽贏下來吧。吃飯能贏球,我就天天請客了。”
甘有為放下手裡的鴨子,用嚴肅的目光看著甘國陽。
說實話,這一世甘國陽沒有怕過任何人,但他內心對甘有為是敬畏的。
他很少在甘有為臉上看到這樣嚴肅的神情,馬上也收起了笑容。
“前段時間我和約翰通了個電話,我問了他點事,順便聊了聊你的事。他說,你最近很苦惱,覺得自己水平到頂了,還要更進一步,但上不去,有沒有這麼回事?”
甘國陽沒想到,甘有為會和斯托克頓通電話,還聊了自己的事,心想約翰這家夥真多嘴,怎麼什麼都說呢。
“有這回事。但您也知道,就是技術水平到了一定程度,想要有所突破,所以…”
“所以,你就眼高於頂,眼睛一直盯著天上,想去更高的地方,對不對?”
“我…我…”
甘國陽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在學校犯了錯,回家被父親教訓的孩子。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知道一個人為什麼能爬那麼高,走那麼遠嗎?因為這個人,最注意的不是高處,也不是遠處,而是腳下。把腳下的每一步走好了,走長久了,你就高了,遠了。我知道,你的成就大多數人一輩子都趕不上。有些人說你是籃球之神,把你當觀音菩薩拜,那是彆人的事。彆人可以這麼想,可以把你當神像,你自己不能。你要永遠看著腳下,腳踏實地的走,才能好好的走下去。”
“我今天請你的這些隊友,同事們一起吃飯,沒有彆的意思,就是想讓你看看你的腳下,你的周圍,和你並肩作戰的人。抓住了他們,和他們一起,才能繼續打下去。你的前兩場比賽我看了,打得不咋地,你的眼睛裡沒有你的隊友。雖然你傳球,看起來打得挺好,但你眼睛是死的!我不懂籃球,但我能看出來,畢竟我看你打球也看了好多好多年了。”
甘有為少見的在兒子麵前長篇大論,說完後他嚴肅的表情消失,眼神又變得閃爍起來,仿佛對自己說這麼多話很不好意思。
他繼續給鴨子塗醬,準備放進烤爐裡烤一烤。
甘國陽沒有說什麼,埋頭切菜,順手也做了幾個拿手菜。
晚上甘國陽家裡很熱鬨,庫裡的兒子,湯普森的兒子們都來了。
他們和甘文山一起在家裡跑上跑下,頑皮打鬨,玩的不亦樂乎。
飯桌上,大夥將前兩場比賽輸球的怨氣、悶氣,全都發泄了出來。
每個人都提出自己的意見和想法,哪裡打得不好,哪裡有問題,誰要怎麼對付等等。
開拓者是個了不起的團隊,但任何一個團隊,如果長時間不交流,不溝通,都會停滯、淤塞。
這兩年開拓者走的太順了,大家稍微努努力,對手就會應聲倒下,球員之間的交流在變少。
直到今晚,大家互相吐露了很多心聲,薩博尼斯說,其實他偶爾也想去五號位,和阿甘互換一下。
彼得洛維奇說,其實他偶爾也能打首發,而不必總是做第六人,首發出狀態更快。
雷吉劉易斯說,他在小前鋒的位置會更舒服一些,當然得分後衛也沒問題,隻是他三分不好,總擔心影響戰術進行。
波特說,他打二號位一樣可以,對陣公牛打控衛真是折磨,今年他們對控衛的圍剿更加凶殘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總之每個人都有很多想法,這些想法在過去因為勝利被壓製,被掩蓋了。
說到最後甘國陽一拍桌子,道:“行了,你們又想這個,又想那個的,不都亂套了嗎?你們這不打,那不打的,誰來完成這些職責!”
大家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了甘國陽,甘國陽明白了,到最後他媽的還練我一人!
當然,全隊多多少少是在開玩笑,鮑比貝爾曼代表大夥兒和甘國陽說話,道:“桑尼,很多時候,我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們都無條件的信任你。隻要你有信心,我們依舊有信心拿下冠軍,完成我們的三連冠。”
全隊都目光灼灼的看著甘國陽,甘國陽站起身,道:“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天,一是你出生的那天,二是你知道自己為何而生的那天。我,你們,整個波特蘭開拓者,就是為了冠軍而生的。”
夜涼如水,甘國陽久久不能入睡,今晚他依舊一個人睡,他想思考一些問題。
雖然今天甘有為做的一切激勵人心,甘國陽也明白,自己不能總盯著高處,要多看看腳下,多看看隊友。
可是心中那種即將突破的感覺依舊沒有消失,他明白,一定是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想法束縛住了他。
有人敲門,甘國陽起身,發現竟是甘有為站在門口。
“爸,你怎麼還不睡?”
“我…今天有些事,有些話,我做的不過分吧?你不會怪我吧?”
“您說什麼呢,我謝謝您還來不及,是您點醒了我,我把頭抬的太高,忘記了腳下。”
“其實你也沒錯,你是該盯著高處看了,那個什麼康德不也說過,什麼星空,什麼道德的,該仰望要仰望的。”
甘國陽笑了,道:“爸,我真是小瞧您了,您都開始看康德了。”
“哎,活到老學到老,你爸也不是文盲啊。我就隨便和你聊聊,爸怕你想不開,輸球了心裡難受,那麼多人盼著你輸球呢,我心裡氣不過。”
“爸,我沒想到,您還挺懂籃球的,你以前可不喜歡籃球。”
“我兒子都是大明星了,我能不喜歡籃球嗎?不喜歡也要看啊。前段時間,我還看了一個什麼日本的漫畫,籃球的。我本來想買給孫子看的,哪知道我一看,挺有意思的,畫的不錯,就是幼稚了點,誇張了點,挺適合孩子看的。”
“漫畫?您還看漫畫?什麼漫畫。”
“就…什麼,SLAMDUNK,主角是個紅頭發的小子。”
甘國陽立馬明白了,是《灌籃高手》,1990年井上雄彥剛剛開始連載的人氣籃球漫畫,影響了一代人青春的作品。
聽到這部漫畫,甘國陽忽然有一種錯亂感,這部影響過自己的作品,現在正在連載。
甘有為接著說:“我知道這部漫畫,是聽人說那個作者,是你的粉絲,看了你的比賽才開始畫的。我想看看這故事和你有沒有關係。結果我一瞅,高中生的故事,主角還不懂籃球,為了女孩子去打球的,和你比差遠了……”
後麵甘有為說的什麼,甘國陽聽不清,記不得了。
他隻覺得自己突然間想通了什麼,那些束縛他的東西統統消失了。
“突破,什麼突破?我就是最強,沒有人比我更懂怎麼打籃球,沒有人!”
這一瞬,甘國陽一個大跨步,跨越了時空的高山,站在了更高,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