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雲簡單的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東西說了一下,最後說道:“書記您在江源市工作很多年了吧?”
“是啊。”
耿紅旗微微點頭,平靜的說道:“我在江源市工作了快三十年,是親眼看著這座城市如何一步一步走向衰落的。”
“這……”
沈青雲聞言一怔,隨即明白了耿紅旗的意思。
其實江源市的經濟衰落,隻不過是東北地區經濟衰落的一個縮影而已。
東北地區的發展,從上個世紀初開始,就一直在不斷進步。
但是從六十年代開始的三線建設,國家把很多工廠搬到了西南和西北。
東北的很多企業的機器設備和技術骨乾都被抽調走了。
這次產業轉移使得東北的工業優勢沒以前那麼明顯了,產業結構和經濟發展模式都變了樣。
東北以前是經濟強省,全國有名,北方更是數一數二。
但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沿海城市發展速度特彆快,跟打了興奮劑似的。長三角和珠三角兩個地方,位置好,招商引資,做外貿,賺得盆滿缽滿。
歐美日那些外國公司和投資,還有港澳台的商人,都爭先恐後地往那兒跑,就像挖到金礦一樣。
而東北這邊,發展的速度慢不說,企業賺不到錢,給不了高工資。
所以那些有本事的人,都往南方跑了,差距越來越大。
從千禧年到現在這十年間,東北三省人口流出超過三百萬,大部分都是年輕有文化的。
人才都跑光了,經濟想發展自然就難了。
而這種情況,在江源市也是存在的,
隻是沈青雲不明白,耿紅旗跟自己說這個有什麼意義?
“你大概不知道吧?”
耿紅旗笑著對沈青雲說道:“江源市以前的國有經濟發展的很不錯,市裡有很多工廠,工人們的生活也還算不錯。”
沈青雲默然不語。
他明白耿紅旗的意思,其實不僅僅是江源市,絕大部分的東北重工業城市,在改革開放之初或者說在國企改革下崗潮出現之前,生活的都還不錯。
就好像齊城的富民縣一樣。
但隨著時間的發展,他們變成了逐漸被時代拋棄的舊日。
“你應該沒有經曆過這些吧?”
耿紅旗對沈青雲問道。
“還好吧。”
沈青雲聞言聳聳肩,淡淡地說道:“我以前辦過一個案子,有個國資委的副主任,貪汙了幾個億,把自己的寶貝女兒送去國外學音樂了,後來她人被判了死刑,但她的女兒和丈夫卻潛逃到了國外,在外麵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說到這裡。
沈青雲平靜的說道:“我一直都覺得,這種乾部該殺!”
聽到他的話,耿紅旗有點意外,很顯然沒想到沈青雲居然會說這樣的話。
原本他打算跟沈青雲回憶一下過去,讓他對自己的話產生共情,隨即拉攏他一番,畢竟這些小年輕是最容易共情的,隻要稍微挑動一下他們的情緒,就會跟著自己的節奏來。
這麼多年,耿紅旗遇到過太多類似的年輕人。
可是萬萬沒想到,沈青雲居然給他講了一個貪官的故事。
這就有點讓耿紅旗意外了。
許久之後。
耿紅旗想了想,對沈青雲說道:“你說的沒錯,任何違法亂紀的乾部,都必須要嚴肅處理,你們政法係統尤其要注意這一點,反貪局、檢察院和法院,一定要嚴肅對待。”
“是。”
沈青雲輕輕點頭道:“請書記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辜負黨和國家的期望。”
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需要說的太明白,其實大家心裡麵都有數。
今天耿紅旗既然出現在這裡,那沈青雲就很清楚,他為何而來。
如果自己真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說不定就被他給打動了。
但很顯然,沈青雲不是。
前世這種事情他見過太多了。
帶動情緒的做法,網上那些鍵盤俠水平更高,甚至還有人利用愛國情緒搞各種宣發,就連網友們也有不少人上當,隻不過後來吃得虧多了,大家才知道,原來我們看的那些愛國電影,其實最大的贏家是那些資本家。
這是事實。
一部電影的票房並不是全都歸投資方的,院線和各路資本都要進行分潤,真正能夠拿到手的利潤,其實也就三成不到。
更多的時候,國內的電影市場所謂高製作成本的電影,都是用來洗錢的。
他們甚至敢翻拍一部明星減肥勵誌片就號稱製作成本上億,甚至敢找個四合院,找一群演員,就敢說成本五個億。
為什麼內地的娛樂市場被人稱作一坨屎,就是因為他們真的是把全國的老百姓當傻子。
耿紅旗看著沈青雲,半天沒說話。
很顯然。
自己之前低估這個年輕人了。
“嗬嗬。”
果然不愧是老江湖,耿紅旗很快就回過神來,他看著沈青雲問道:“下一步,青雲同誌你打算怎麼開展工作?”
他這麼問是有原因的,畢竟沈青雲初來乍到,不僅僅是市委副書記,還身兼政法委書記和公安局長的職務。
如何開展工作,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搞好社會治安吧。”
沈青雲聞言卻很平靜,給出了麵對趙東民時候的相同答案,他看著耿紅旗說道:“書記,您也知道,我是搞刑偵出身的,這麼多年一直都在刑偵領域深耕,所以經濟發展什麼的,您就算給我機會,我也說不明白。”
說著話。
沈青雲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來,歎了一口氣道:“我隻能先抓公安部門的社會治安問題,保證咱們老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您覺得呢?”
“這個倒是沒錯。”
耿紅旗聞言點點頭。
事實上。
沈青雲的這個選擇,確實早已經在耿紅旗的預料當中。
他畢竟在官場上混跡了這麼多年,很多東西還是非常清楚的。
“主要我之前在省公安廳的時候,分管的是刑偵總隊。”
看著耿紅旗,沈青雲淡淡地說道:“咱們江源市公安局這邊,上報了不少刑事案件,都是沒有偵破的懸案。現在我既然來了,那必須要有個交待的。”
聽到這句話,耿紅旗一愣神,隨即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沈青雲。
社會是一個巨大的結構體,需要有粘合劑來維持這個結構體,法律、道德就是這種粘合劑。我們可以反思粘合劑的強度,但我們不能否定粘合劑的作用甚至是顛覆粘合劑的必要性。
沈青雲的每一句話,都在緊扣著官場規則,這讓耿紅旗有種麵對的不是一個年輕人,而是為官多年的老油條的感覺。
但轉念一想,他其實也就明白了。
沈青雲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人家背後還有個正部級的父親。
那位蘇江省的沈書記,估計在沈青雲來到江源市之前,就已經對他言傳身教很多年為官之道,有這樣的條件,沈青雲耳濡目染之下,也不可能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
世上萬物,首先得評估一下是否有能力控製,如果發現自己並不具備這種控製力,最好的選擇就是放棄。明知無法控製,又不肯放棄,令自己陷入永遠無法擺脫的矛盾之中,在漩渦中掙紮,在動蕩中沉浮。
耿紅旗自然不會做那種蠢事,所以他看了看沈青雲,便笑著說道:“那好,既然你已經決定這麼做了,那市委支持你,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打電話。”
“那可太感謝您了。”
沈青雲連忙說道:“有書記您的支持,我更有信心把咱們市的社會治安搞好了。”
聽到他的話,耿紅旗頓時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