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微風在池塘上吹來,樹下陰涼,可皇後蘇氏卻隻覺得渾身燥熱。
氣氛不僅曖昧,而且尷尬。
所幸,太子李象從池塘邊跑過來,一張小臉兒興奮得通紅,額頭隱見汗珠。
“母後與師傅說什麼呢?”
李象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一口喝乾。
房俊笑嗬嗬看了皇後一眼,而後對李象道:“少兒不宜!”
皇後:“……”
李象隨口一問而已,待追上來的宮女用帕子給他擦了額頭汗水,便跑到房俊身邊,興奮道:“我已經做過實驗了,果然如師傅所言那般!這道理其實並不難啊,日常之中時常得見,可為何旁人卻從未能總結出來呢?師傅太厲害了!”
不僅是女人有“慕強”心理,小孩子尤甚,對於這個武能開疆拓土、定國安邦,文能詩詞雙絕、驚世駭俗的師傅,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其仰慕之心,甚至遠遠勝過對他的父皇……
房俊遞給他一塊糕點,淳淳善誘:“人之一生,要有一顆平常心,不要被人世間那些功名利祿所累。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七雄五霸鬥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那些個皇圖霸業,最終也不過掩埋於北邙荒丘。秦漢之時,帝國強盛、舉世無雙,可終究難逃分崩離析、國祚斷送,大唐如今如日中天,可誰能知道將來會否傾頹崩塌?”
李象愕然:“大唐也會滅亡嗎?”
房俊奇道:“秦會亡,漢會亡,殿下為何覺得大唐不會亡?”
李象茫然:“既然所有帝國王朝都會滅亡,那現在咱們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又是什麼呢?”
父皇對他不甚喜愛,此番更是意欲越級冊封昭儀,為將來有可能出世的弟弟提前準備,這讓他感覺很是惶恐,也有所不滿,本應屬於自己的東西,為何要給彆人呢?
可現在聽了師傅的話語,又覺得既然大唐遲早要完,那今日爭來奪去又有何意義?
孩子徹底迷茫了。
房俊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身邊的石凳上,語重心長:“皇圖霸業,不過是過眼雲煙,百年之後,儘皆與塵土腐朽。試問殿下,未來會有幾人記得微臣曾經立下的功勳?兵出白道也好,鎮守西域也罷,不過是史書之上一行文字而已,淺薄如紙。可‘浮力原理’區區二十餘字,千百年後,依舊為人所稱頌。煜煜生輝、永不褪色。”
李象有些懂了,猶豫著問道:“師傅的意思,是讓我不必太過執著於皇圖霸業,而是更專心於物理之道?”
房俊搖頭:“該爭的為何不爭?隻是殿下需記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人世間的事情並不以某個人的意誌為轉移,任何事情隻需儘力就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物理之道則有所不同,你的每一份努力、每一分思考,都能有所得。”
李象似懂非懂,苦著臉道:“我的確更喜歡物理之道,卻沒有師傅你那麼聰明,你能將日常所見的東西總結出來,振聾發聵、驚世駭俗,可我做不到啊!”
“殿下還是淺薄啊,並未對物理之道有深刻之認知。何謂‘物理之道’?便是物體之道理,遍存於宇宙之間。譬如……”
房俊微微仰頭,正好見到一片枯葉被風從銀杏樹上吹落,飄飄蕩蕩:“殿下請看這片落葉。”
李象也抬起頭,目光盯著那片落葉,直至其晃晃蕩蕩最終落地,忍不住問:“一片落葉而已,有何稀奇?”
旁邊的皇後也好奇的看著房俊。
房俊則問道:“殿下看到了什麼?”
李象略作思索:“樹葉被風吹落地上。”
“很好。”房俊讚許點頭:“殿下將這塊糕點用力丟到天上。”
李象便拿起一塊糕點,用儘全力向天上丟去,糕點被丟到最高,力儘之後墜落地麵。
房俊笑吟吟道:“殿下是否發現什麼問題?”
李象目光有些錯愕,沒有回答,而是又拿起茶杯向天上扔去,結果一樣,茶杯最終墜落地麵……
抬起頭,目光熠熠:“好像……任何東西被扔到天上,最終都會掉在地上。”
房俊循循善誘:“那殿下就應該有一個疑問了:為什麼物體隻會掉落地麵,而不是掉到天上?”
“我我我……”
李象腦子飛快轉動,可是越轉越亂,亂成一團漿糊。
這問題,怎麼回答?
難道這就是“物理之道”?
太難了……
好像是必然的事情,卻又蘊含著極其深奧的道理。
皇後在一旁含笑看著這對師徒,目光很是欣慰,心裡卻在歎息。
似這般敦敦教誨,便從不曾發生在陛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