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七月丙子(27)。
趙煦在崇政殿,召見入朝的向宗回、高公紀,聽取了他們的述職報告,並詢問了有關熙河各州及吐蕃、黨項方麵的第一手情報。
當然,趙煦主要關心的還是,熙河棉莊的進度。
對此,向宗回、高公紀兩人,自然都是撿著漂亮的說。
他們兩個太清楚,這汴京城的文臣士大夫們,喜歡聽什麼東西了?
直接在趙煦麵前,將熙河的棉莊,塑造成了義莊。
做的都是扶危救困、濟貧安民的好事情!
還把溪巴溫、溫溪心的部族拉出來背書。
在他們嘴裡,要不是大宋,要不是棉莊。
去年的旱災,這兩個吐蕃大首領賬下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要餓死,更不知道有多少會凍死。
而棉莊收容了這些饑寒交迫的可憐人,給了他們一份體麵的工作,讓他們得以自食其力,養活自己和妻小。
這實在是太偉大了!太仁善了!
熙河棉莊,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是踐行範文正公義莊精神的急先鋒。
於是,不止吐蕃諸部,感恩於大宋。
就連那橫山之中的羌部,在聽說了大宋的仁政、善政後,也都紛紛拖家帶口,跋山涉水,逃亡來熙河求活。
彆說朝臣們了,就連趙煦,也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好在,趙煦對自己的親戚們是個什麼德行,心裡麵非常有逼數!
想了想柴宗慶,又想了想張敦禮。
趙煦瞬間清醒過來。
“戰報會騙人,戰線可不會!”他輕笑著,摩挲了一下雙手。
腦海中回憶起了,趙卨、向宗回、高公紀等人這兩年發回來的,熙河路各種奏疏。
雖然這些奏疏上,基本不談民情。
說的都是軍事、墾田有關的事情,特彆是向宗回、高公紀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送回來一份,有關熙河棉田開墾的報告。
從他們的奏疏裡,趙煦看到的是,熙河一路,在過去兩年的瘋狂墾田擴張行動。
兩年多下來,熙河路的棉花播種麵積,就從無到有,迅速擴張到十萬畝、二十萬畝!
今年更是突破了百萬畝的大關。
若再算上配套的農田、牧地以及休耕的土地。
怎麼著,熙河路如今的墾田麵積,也該有兩百萬畝了。
這個數據,放在東南六路,可能隻是一個小州的數據。
但在西北,就實在太驚人了!
在沒有機械化的中古,不把各族人民當牲口用,是不可能在兩年多時間裡,就開墾出這麼多的土地的。
要知道,開荒可不比其他!
哪怕,熙河地區,在漢唐時代,已經被多次開發。
現在再次開發,難度比起南方開荒,要簡單許多。
但這依然是一個艱巨的任務。
而熙河路做到了!
怎麼做到的?
不用懷疑!
必然是無數人的血淚,甚至是血肉鋪就的。
何況除了官方途徑,趙煦在熙河,還有李憲留在熙河的內臣們。
這些人一直在不間斷的發回,有關熙河的情況。
讓趙煦知曉一些熙河地方的實際情況。
不過,話說回來。
向宗回、高公紀,其實也沒有騙人!
因為他們說的是事實!
雖然,隻是事實的一部分!
可部分事實也是事實啊!
隨便去問熙河地區的那些部落首領、貴族、棉田主、漢人文武官員們。
他們肯定會回答,熙河棉莊實在是太棒了!他們對棉莊的雇工,更是充滿了關愛!
而這很可能也是事實!
因為,比起在熙河開荒、種棉花。
無疑,還是當農奴更地獄!
熙河的棉莊,隻是累了一點,也隻是苦了一點。
可至少,有工錢拿,還能有個住的地方,一日三餐不說吃飽,起碼有東西吃。
他們最多是累死、病死。
但不大可能餓死、凍死。
一般,也隻是零星的死去,不大可能,一死就死一戶口本,甚至直接整個部落死光光。
而,這就是進步!
所以,趙煦也就由得向宗回、高公紀粉飾了。
甚至還親自下場,給他們描述的熙河定了性。
“朕聞孟子曰:明君製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
“熙河之政,已近於此矣!”
“朕甚嘉之!”
向宗回、高公紀兩人,當即就美滋滋的拜道:“臣等惶恐,唯願為陛下犬馬走,若使賤軀先填溝壑,此生足矣!”
於是,趙煦當場下詔,拜向宗回為提舉熙河蘭會路棉田諸公事,高公紀為同提舉熙河蘭會路棉麵諸公事,並兼任管內勸農使、興修水利使,依舊兼差熙河蘭會路邊防財用司,命兩人總責熙河全境及周圍區域的棉田種植、開墾事宜。
兩人大喜,當即頓首謝恩,表態一定不負朝廷和官家的期盼,回去後一定兢兢業業,爭取為朝廷社稷再立新功!
……
就在趙煦在崇政殿上,聽取向宗回、高公紀的述職報告的時候。
慶壽宮內寢,此刻一片寂靜。
懷抱著狸奴的太皇太後,靜靜的聽著她的親信心腹,跟了足足三十餘年的奉聖仁壽夫人王氏的報告。
“張氏真這麼說?”太皇太後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