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鄭克爽道:“這幾日我察看他出入的情形,防護著實周密,要走近他身前,就為難得很。我想來想去,這家夥是好色之徒,倘若有人扮作歌妓什麼的,便可挨近他身旁了。”韋小寶心道:“好色之徒?他說的是撫台?還是藩台?”
阿珂道:“除非是我跟師姊倆假扮,不過這種女子的下賤模樣,我扮不來。”鄭克爽道:“不如設法買通廚子,在他酒裡放毒藥。”阿珂恨恨的道:“毒死了他,我這口氣不出。我要砍掉他一雙手,割掉他儘向我胡說八道的舌頭!這小鬼,我……我好恨!”
“這小鬼”三字一入耳,韋小寶腦中一陣暈眩,隨即恍然,心中不住說:“原來是要謀殺親夫。”他雖知道阿珂一心一意的向著鄭克爽,可萬萬想不到對自己竟這般切齒痛恨,心想:“我又有什麼對不往你了?”這個疑竇頃刻間便即解破,隻聽鄭克爽道:“珂妹,這小子是迷上你啦,對你是從來不敢得罪半分的。我知道你要殺他,其實是為了給我出氣。你這番情意,我……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
阿珂柔聲道:“他欺辱你一分,比欺辱我十分還令我痛恨。他如打我罵我,我瞧在師父麵上,這口氣也還咽得下,可是他對你……對你一次又一次的這般無禮,叫人一想起,恨不得立即將他千刀萬剮。”鄭克爽道:“珂妹,我現在就報答你好不好?”右臂也伸將過去,抱住了她身子。阿珂滿臉嬌羞,將頭鑽入他懷裡。
韋小寶心中又酸又怒又苦,突然間頭頂一緊,辮子已給人抓住。他大吃一驚,跟著耳朵又被人扭住,待要呼叫,聽到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低喝:“小王八蛋,跟我來!”這句“小王八蛋”,平生不知已給這人罵過幾千百次,當下更不思索,乖乖的跟了便走。
抓他辮子、扭他耳朵之人,手法熟練已極,那也是平生不知已抓過他、扭過他幾千百次了,正是他母親韋春芳。
兩人來到房中,韋春芳反腳踢上房門,鬆手放開他辮子和耳朵。韋小寶叫道:“媽,我回來了!”韋春芳向他凝視良久,突然一把將他抱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韋小寶笑道:“我不是回來見你了嗎?你怎麼哭了?”韋春芳抽抽噎噎的道:“你死到哪裡去了?我在揚州城裡城外找遍了你,求神拜佛,也不知許了多少願心,磕了多少頭。乖小寶,你終於回到娘身邊了。”韋小寶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外麵逛逛,你不用擔心。”
韋春芳淚眼模糊,見兒子長得高了,人也粗壯了,心下一陣歡喜,又哭了起來,罵道:“你這小王八蛋,到外麵逛,也不給娘說一聲,去了這麼久,這一次不狠狠給你吃一頓筍炒肉,小王八蛋也不知道老娘的厲害。”
所謂“筍炒肉”,乃是以毛竹板打屁股,韋小寶不吃已久,聽了忍不住好笑。韋春芳也笑了起來,摸出手帕,給他擦去臉上泥汙;擦得幾擦,一低頭,見到自己一件緞子新衫的前襟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還染上了兒子臉上的許多炭灰,不由得肉痛起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我就是這一件新衣,還是大前年過年縫的,也沒穿過幾次。小王八蛋,你一回來也不乾好事,就弄臟了老娘的新衣,叫我怎麼去陪客人?”
韋小寶見母親愛惜新衣,鬨得紅了臉,怒氣勃發,笑道:“媽,你不用可惜。明兒我給你去縫一百套新衣,比這件好過十倍的。”韋春芳怒道:“小王八蛋就會吹牛,你有個屁本事?瞧你這副德性,在外邊還能發了財回來麼?”韋小寶道:“財是沒發到,不過賭錢手氣好,贏了些銀子。”
韋春芳對兒子賭錢作弊的本事倒有三分信心,攤開手掌,說道:“拿來!你身邊存不了錢,過不了半個時辰,又去花個乾淨。”韋小寶笑道:“這一次我贏得太多,說什麼也花不了。”韋春芳提起手掌,又是一個耳光打過去。
韋小寶一低頭,讓了開去,心道:“一見到我伸手就打的,北有公主,南有老娘。”伸手入懷,正要去取銀子,外邊龜奴叫道:“春芳,客人叫你,快去!”
韋春芳道:“來了!”到桌上鏡箱豎起的鏡子前一照,匆匆補了些脂粉,說道:“你給我躺在這裡,老娘回來要好好審你,你……你可彆走!”韋小寶見母親眼光中充滿擔憂的神色,生怕自己又走得不知去向,笑道:“我不走,你放心!”韋春芳罵了聲“小王八蛋”,臉有喜色,撣撣衣衫,走了出去。
韋小寶在床上躺下,拉過被來蓋上,隻躺得片刻,韋春芳便走進房來,手裡拿著一把酒壺,她見兒子躺在床上,便放了心,轉身便要走出。韋小寶知道是鄭克爽要她去添酒,突然心念一動,道:“媽,你給客人添酒去嗎?”韋春芳道:“是了,你給我乖乖躺著,媽回頭弄些好東西給你吃。”韋小寶道:“你添了酒來,給我喝幾口。”韋春芳罵道:“饞嘴鬼,小孩兒家喝什麼酒?”拿著酒壺走了。
韋小寶忙向板壁縫中一張,見隔房仍是無人,當即一個箭步衝出房來,走進隔房,打開櫃子,取了老鴇的那瓶“迷春酒”,回入自己房中,藏在被窩裡,拔開了瓶塞,心道:“鄭克爽你這小雜種,要在我酒裡入毒藥,老子今日給你來個先下手為強!”
過不多時,韋春芳提著一把裝得滿滿的酒壺,走進房來,說道:“快喝兩口。”韋小寶躺在床上,接過了酒壺,坐起身來,喝了一口。韋春芳瞧著兒子偷嫖客的酒喝,臉上不自禁的流露愛憐橫溢之色。韋小寶道:“媽,你臉上有好大一塊煤灰。”韋春芳忙到鏡子前去察看。韋小寶提起酒壺往被中便倒,跟著將“迷春酒”倒了大半瓶入壺。
韋春芳見臉上乾乾淨淨,哪裡有什麼煤灰了,登時省起兒子又在搗鬼,要支使開自己,以便大口偷酒喝,當即轉身,搶過了酒壺,罵道:“小王八蛋是老娘肚裡鑽出來的,我還不知你的鬼計?哼,從前不會喝酒,外麵去浪蕩了這些日子,什麼壞事都學會了。”
韋小寶道:“媽,那個小相公脾氣不好,你說什麼得灌他多喝幾杯。他醉了不作聲,再騙那大相公的銀子就容易了。”
韋春芳道:“老娘做了一輩子生意,這玩意兒還用你教嗎?”心中卻頗以兒子的主意為然,又想:“小王八蛋回家,真是天大的喜事,今晚最好那瘟生不叫我陪過夜,老娘要陪兒子。”拿了酒壺,匆匆出去。
韋小寶躺在床上,一會兒氣憤,一會兒得意,尋思:“老子真是福將,這姓鄭的臭賊什麼人不好嫖,偏偏來討我便宜,想做老子的乾爹。今日還不嗤的一劍,再撒上些化屍粉?”想到在鄭克爽的傷口中撒上化屍粉後,過不多久,便化成一灘黃水,阿珂醉轉來,她的“哥哥”從此無影無蹤,不知去向。她就是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到是怎麼一回事,“他媽的,你叫哥哥啊,多叫幾聲哪,就快沒得叫了。”
他想得高興,爬起身來,又到甘露廳外向內張望,隻見鄭克爽剛喝乾了一杯酒,阿珂舉杯就口,淺淺喝了一口。韋小寶大喜,隻見母親又給鄭克爽斟酒。鄭克爽揮手道:“出去,出去,不用你侍候。”韋春芳答應了一聲,放下酒壺時衣袖遮住了一碟火腿片。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道:“我就有火腿吃了。”忙回入房中。
過不多時,韋春芳拿了那碟火腿片進來,笑道:“小王八蛋,你死在外麵,有這好東西吃嗎?”笑咪咪的坐在床沿,瞧著兒子吃得津津有味,比自己吃還要喜歡。
韋小寶道:“媽,你沒喝酒?”韋春芳道:“我已喝了好幾杯,再喝就怕醉了,你又溜走。”韋小寶心想:“不把媽媽迷倒,乾不了事。”說道:“我不走就是。媽,我好久沒陪你睡了,你今晚彆去陪那兩個瘟生,在這裡陪我。”
韋春芳大喜,兒子對自己如此依戀,那還是他七八歲之前的事,想不到出外吃了一番苦頭,終究想娘的好處來,不由得眉花眼笑,道:“好,今晚娘陪乖小寶睡。”
韋小寶道:“媽,我雖在外邊,可天天想著你。來,我給你解衣服。”他的馬屁功夫用之於皇帝、教主、公主、師父,無不極靈,此刻用在親娘身上,居然也立收奇效。韋春芳應酬得嫖客多了,男人的手摸上身來,便當他是木頭,但兒子的手伸過來替自己解衣扣,不由得全身酸軟,吃吃笑了起來。
韋小寶替母親解去了外衣,便去給她解褲帶。韋春芳呸的一聲,在他手上輕輕一拍,笑道:“我自己解。”忽然有些害羞,鑽入被中,脫下褲子,從被窩裡拿出來放在被上。韋小寶摸出兩錠銀子,共有三十幾兩,塞在母親手裡,道:“媽,這是我給你的。”韋春芳一陣喜歡,忽然流下淚來,道:“我……我給你收著,過得……過得幾年,給你娶媳婦。”
韋小寶心道:“我這就娶媳婦去了。”吹熄了油燈,道:“媽,你快睡,我等你睡著了再睡。”韋春芳笑罵:“小王八蛋,花樣真多。”便閉上了眼。她累了一日,又喝了好幾杯酒,見到兒子回來,更喜悅不勝,一定下來,不多時便迷迷糊糊的睡去了。韋小寶聽到她鼾聲,躡手囁腳的輕步走到門邊,心中一動,又回來將母親的褲子拋在帳子頂上,心道:“待會你如醒轉,沒了褲子,就不能來捉我。”
走到甘露廳外一張,見鄭克爽仰在椅中,阿珂伏在桌上,都已一動不動,韋小寶大喜,待了片刻,見兩人仍是不動,當即走進廳去,反手待要帶門,隨即轉念:“不忙關門,倘若這小子是假醉,關上了門可逃不走啦。”拔了匕首在手,走近身去,伸右手推推鄭克爽,他全不動彈,果已昏迷,又推推阿珂。她唔唔兩聲,卻不坐起。韋小寶心想:“她喝酒太少,隻怕不久就醒了,那可危險。”將匕首插入靴中,扶了她坐直。
阿珂雙目緊閉,含含糊糊的道:“哥哥,我……我不能喝了。”韋小寶低聲道:“好妹子,再喝一杯。”斟滿一杯酒,左手挖開她小嘴,將酒灌了下去。
眼見阿珂迷迷糊糊將這杯迷春酒吞入肚中,心道:“老子跟你明媒正娶的拜了天地,你不肯跟老公洞房花燭,卻到麗春院來做小婊子,要老公做瘟生來梳籠你,真正犯賤。”
阿珂本就秀麗無儔,這時酒醉之後,紅燭之下更加顯得千嬌百媚。韋小寶色心大動,再也不理會鄭克爽死活醉醒,將阿珂打橫抱起,走進甘露廳側的大房。
這間大房是接待豪客留宿的,一張大床足有六尺來闊,錦褥繡被,陳設華麗。韋小寶將阿珂輕輕放在床上,回出來拿了燭台,放在床頭桌上,隻見阿珂臉上紅豔豔地,不由得一顆心撲通、撲通的亂跳,俯身給她脫去長袍,露出貼身穿著的淡綠褻衣。
他伸手去解她褻衣的扣子,突然聽得背後腳步聲響,一人衝了進來,正要回頭,辮子一緊,耳朵一痛,又已給韋春芳抓住了。韋小寶低聲道:“媽,快放手!”
韋春芳罵道:“小王八蛋,咱們人雖窮,院子裡的規矩可壞不得。揚州九大名院,那有偷客人錢的。快出去!”韋小寶急道:“我不是偷人錢啊。”
韋春芳用力拉他辮子,拚命扯了他回到自己房中,罵道:“你不偷客人錢,解人家衣服乾什麼?這幾十兩銀子,定是做小賊偷來的。辛辛苦苦的養大你,想不到你竟會去做賊。”一陣氣苦,流下淚來,拿起床頭的兩錠銀子,摔在地下。
韋小寶難以解釋,若說這客人女扮男裝,其實是自己的老婆,一則說來話長,二則母親說什麼也不會相信,隻道:“我為什麼要偷人家錢?你瞧,我身邊還有許多銀子。”從懷中掏出一大疊銀票,說道:“媽,這些銀子我都要給你的,怕一時嚇壞了你,慢慢再給你。”
韋春芳見幾百兩的銀票共有數十張之多,隻嚇得睜大了眼,道:“這……這……小賊,你……你……你還不是從那兩個相公身上摸來的?你轉世投胎,再做十世小王八蛋,也掙不到這許多銀子,快去還了人家。咱們在院子裡做生意,有本事就騙人家十萬八萬,卻是要瘟生心甘情願,雙手奉送。隻要偷了人家一個子兒,二郎神決不饒你,來世還是乾這營生。小寶,娘是為你好!”說到後來,語氣轉柔,又道:“人家明日醒來,不見了這許多銀子,那有不吵起來的?衙門裡公差老爺來一查,捉了你去,還不打得皮開肉爛的嗎?乖小寶,咱們不能要人家這許多銀子。”說來說去,總是要兒子去還錢。
韋小寶心想:“媽纏七夾八,這件事一時說不明白了,鬨到老鴇、烏龜知道了,大家來一亂,這件事全壞啦。”心念一動,已有了主意,便道:“好,好,媽,就依你的。”攜了母親的手來到甘露廳,將一疊銀票都塞在鄭克爽懷裡,拉出自己兩個衣袋底,拍拍身上,道:“我一兩銀子也沒了,你放心罷?”韋春芳歎了口氣,道:“好,要這樣才好。”
韋小寶回到自己房裡,見母親下身穿著一條舊褲,不由得嗤的一笑。韋春芳彎起手指,在他額頭卜的一記,罵道:“我起身解手,摸不到褲子,就知你不乾好事去了。”說著不禁笑了起來。韋小寶道:“啊喲,不好,要拉屎。”抱住肚子,匆匆走出。韋春芳怕他又去甘露廳,見他走向後院茅房,這才放心,心道:“你再要去花廳,總逃不過老娘的眼去。”
韋小寶走出邊門,飛奔回到何園。守門親兵伸手攔住,喝道:“乾什麼?”韋小寶道:“我是欽差大人,你不認得了嗎?”那親兵一驚,仔細一看,果是欽差大人,忙道:“是,是大人……”韋小寶哪等他說完,快步回到房中,說道:“好雙兒,快快,幫我變回欽差大人。”一麵說,一麵用力扯身上長衫。
雙兒服侍他洗臉更衣,笑道:“欽差大人私行察訪,查到了真相嗎?”韋小寶道:“查到了,咱們這就去拿人。你快穿親兵衣服,再叫八名親兵隨我去。”雙兒道:“要不要叫徐老爺子他們?”韋小寶心想:“鄭克爽和阿珂已經迷倒,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徐天川他們要是跟了去,又不許我殺姓鄭的那臭小子了。叫了親兵同去,是擺架子嚇我娘、嚇老鴇龜兒的。”便道:“不用了。”
雙兒穿起親兵服色,道:“咱們叫曾姑娘同去,好不好?”親兵隊中隻有她跟曾柔兩個是女扮男裝,兩個少女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已然十分親密。韋小寶心想:“要抱阿珂到這裡來。她一個不行,須得兩個人抬才是。欽差大人不能當著下人動手,又不能讓親兵的臭手碰到我老婆的香身?”說道:“很好,你叫她一起去,可彆叫王屋派那些人。”
曾柔本就穿著親兵裝束,片刻便即就緒。韋小寶帶著二女和八名親兵,又到麗春院來。兩名親兵上去打門,喝道:“參將大人到,快開門迎接。”眾親兵得了囑咐,隻說韋小寶是參將,要嚇嚇老鴇、龜兒,一名參將已綽綽有餘。
打了半天,大門才呀的一聲開了,一名龜奴迎了出來,叫道:“有客!”這兩個字叫得沒精打采。韋小寶怕他認得自己,不敢向他瞧去。一名親兵喝道:“參將老爺駕到,叫老鴇好好侍候。”
韋小寶來到廳上,老鴇出來迎接,對韋小寶瞧也不瞧,便道:“請老爺去花廳吃茶。”韋小寶心想:“你不瞧我最好,免得認了我出來,也不用見我媽了,吩咐他們抬了阿珂和鄭克爽走便是。”隻是這老鴇平素接待客人十分周到,對官麵上的更是恭敬客氣,今日卻這等冷淡,話聲也很古怪,不覺微感詫異。
他走進甘露廳,隻見酒席未收,鄭克爽仍是仰坐在椅中,正待下令,隻見一個衣著華麗之人走了過來,說道:“韋大人,你好!”
韋小寶一驚,心道:“你怎認得我?”向他瞧去,這一驚非同小可,彎腰伸手,便去摸靴中匕首。突覺手上一緊,身後有人抓住了他手腕,冷冷的道:“好好坐下罷,彆動粗!”左手抓住他後領,提起他身子,往椅中一送。韋小寶暗暗叫苦,但聽得雙兒一呼嬌叱,已跟那人動上了手。曾柔上前夾擊,旁邊一個錦衣公子發掌向她劈去,兩人鬥了起來。
韋小寶凝目一看,這錦衣公子原來也是女扮男裝,是阿珂的師姊阿琪。跟雙兒相鬥之人身材高瘦,卻是西藏喇嘛桑結,這時身穿便裝,頭上戴帽,拖了個假辮。第一個衣著華麗之人則是蒙古王子葛爾丹。韋小寶心道:“我忒也胡塗,明明聽得鄭克爽說約了葛爾丹在此相會,怎不防到這一著?我一見阿珂,心裡就迷迷糊糊的,連老子姓什麼也忘了。他媽的,我老子姓什麼,本來就不知道,倒也難怪。”
隻聽得雙兒“啊喲”一聲,腰裡已被桑結點了穴道,摔倒在地。這時曾柔還在和阿琪狠鬥,阿琪招式雖精,苦於出手無力,幾次打中了曾柔,卻傷她不得。桑結走近身去,兩招之間就把曾柔點倒。八名親兵或被桑結點倒,或被葛爾丹打死,摔在廳外天井中。
桑結嘿嘿一笑,坐了下來,說道:“韋大人,你師父呢?”說著伸出雙手,直伸到他麵前。隻見他十根手指都少了一截,本來手指各有三節,現下隻剩下兩節,極為詭異可怖,韋小寶暗暗叫苦:“那日他翻閱經書,手指沾上了我所下的毒,這人居然狠得起心,將十根手指都斬了下來。今日老子落在他手中,一報還一報,把我十根手指也都斬下一截,那倒還不打緊,怕的是把我腦袋斬下一截。”
桑結見他嚇得呆了,甚是得意,說道:“韋大人,當日我見你小小孩童,不知你是朝中大大的貴人,多有得罪。”韋小寶道:“不敢當。當日我隻道你是一個尋常喇嘛,不知你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多有得罪。”桑結哼了一聲。問道:“你怎知我是英雄了?”韋小寶道:“有人在經書上下了劇毒,想害我師父,給我師父識破了,不敢伸手去碰。你定要瞧這部經書,我師父無可奈何,隻好給你。大喇嘛,你手指中毒之後,當機立斷,立刻就把毒手指斬去,真正了不起!自己抹脖子自殺容易,自己斬去十根手指,古往今來,從來沒那一位大英雄乾過。想當年關雲長刮骨療毒,不皺一皺眉頭,那也是旁人給他刮骨,要他自己斬手指,那就萬萬不能。你比關雲長還厲害。這不是自古以來天下第一位大英雄麼?”
桑結明知他大拍馬屁,不過想自己對他手下留情,比之哀求饒命,相差也是無幾,不過這些言語聽在耳裡,倒也舒服受用。當日自己狠心砍下十根手指,這才保得性命,雖然雙手殘廢,許多武功大打折扣,但想到彼時生死懸於一線,自己竟有這般剛勇,心下也常自引以為傲。他帶同十二名師弟,前來中原劫奪《四十二章經》,結果十二人儘皆喪命,自己還鬨得雙手殘廢,如此倒黴之事,自然對人絕口不提,也從來無人敢問他為何會斬去十根手指,因此韋小寶這番話,還是第一次聽見。
大喇嘛陰沉沉的臉上,不自禁多了幾絲笑意,說道:“韋大人,我們得知你駕臨揚州,大家便約齊了來跟你相會。你專門跟平西王搗蛋,壞了他老人家不少大事。額駙想回雲南探親,也是給你阻住的,是不是?”韋小寶道:“各位消息倒靈通,當真了得!這次我出京,皇上吩咐了什麼話,各位知不知道?”桑結道:“倒要請教。”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皇上說道:‘韋小寶,你去揚州辦事,隻怕吳三桂要派人行刺,朕有些放心不下。好在他兒子在朕手裡,要是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朕把吳應熊這小子一模一樣的兩短三長便了。吳三桂派人割了你一根小指頭兒,吳應熊這小子也不免少一根小指頭兒。吳三桂這老小子派人殺你,等於殺他自己兒子。’我說:‘皇上,彆人的兒子我都可以做,吳三桂的兒子卻一定不做。’皇上哈哈大笑。就這麼著,我到揚州來啦。”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一眼,兩人臉色微變。桑結道:“我和王子殿下這次到揚州來找你,初時心想皇帝派出來的欽差,定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哪知道我二人遠遠望了一望,卻原來是老相識,連這位阿琪姑娘,也認得你的。”韋小寶笑道:“咱們是老相好了。”
阿琪拿起桌上的一隻筷子,在他額頭一戳,啐道:“誰跟你是老相好?”
桑結道:“我們約了台灣鄭二公子在這裡相會,原是要商量怎麼對你下手,想不到你竟會自己送上門來,可省了我們不少力氣。”
韋小寶道:“正是。皇上向王子手下那大胡子罕帖摩盤問了三天,什麼都知道了。”
桑結和葛爾丹聽到罕帖摩的名字,都大吃一驚,同時站起,問道:“什麼?”
韋小寶道:“那也沒什麼。皇上跟罕帖摩說的是蒙古話,嘰哩咕嚕的,我一句也不懂。後來皇上賞了他好多銀子,派他去兵部尚書明珠大人手下辦事,過不了三天,就派我去催他快些畫地圖。這些行軍打仗的事,我也不懂。我對皇上說:‘皇上,蒙古、西藏,地方太冷,你要派兵去打杖,奴才跟你告個假,到揚州花花世界去逛逛罷。’”
葛爾丹滿臉憂色,問道:“你說小皇帝要派兵去打蒙古、西藏?”韋小寶搖頭道:“這種事情,我不大清楚了。皇上說:‘咱們最好隻對付一個老家夥。蒙古、西藏要是幫咱們,咱們就當他們是朋友;他們要是幫老家夥,咱們沒法子,隻好先發製人。’”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了一眼,心中略寬,都坐了下來。葛爾丹問起罕帖摩的情形,韋小寶於他形貌舉止,描繪得活龍活現,不由葛爾丹和桑結不信。
韋小寶見他二人都眉頭微蹙,料想他二人得知罕帖摩降清,蒙古、西藏和吳三桂勾結之事已瞞不過小皇帝,生怕康熙先下手為強;眼見雙兒和曾柔都給點了穴道,躺在地下,那八名親兵多半均已嗚乎哀哉,他這次悄悄來到麗春院,生恐給人發現自己身世秘密,因此徐天川、張勇、趙齊賢等無一得知,看來等到自己給人剁成肉醬,做成了揚州出名的獅子頭,不論紅燒也罷,清蒸也罷,甚至再加蟹粉,還是無人來救;既無計脫身,隻有信口開河,聊勝於坐以待斃,說道:“皇上聽說葛爾丹王子武功高強,英雄無敵,倒也十分佩服的。”
葛爾丹微笑問道:“皇帝也練武功麼?怎知道我有武功?”韋小寶道:“皇上自然會武的,還挺不錯呢。殿下那日在少林寺大顯身手,隻打得少林寺方丈甘拜下風,達摩堂、羅漢堂、般若堂三堂首座望風披靡。兄弟都向皇上細細說了。”那日葛爾丹在少林铩羽而去,此刻聽韋小寶為他大吹法螺,在桑結之前大有麵子,不禁臉現得意之色。
韋小寶道:“少林寺方丈晦聰大師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可是王子殿下衣袖隻這麼一拂,晦聰方丈便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幸虧他坐下去時,屁股底下恰好有個蒲團,才不摔壞了那幾根老骨頭……”其實那天葛爾丹是給晦聰袍袖一拂,一交坐在椅上,再也站不起來,韋小寶卻把話倒轉來說了,心想:“晦聰師兄待我不錯,但今日做師弟的身遇血光之災,眼看就要圓寂坐化,前往西天,隻好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師兄勝即是敗,敗即是勝。”嘴裡胡言亂語,心中胡思亂想,一雙眼睛東張西望,一瞥眼間,隻見阿琪似笑非笑,一雙妙目盯在葛爾丹臉上,眼光中充滿著情意。
韋小寶心念一動:“這惡姑娘想做蒙古王妃。”便道:“皇上說道:‘葛爾丹王子武功既高,相貌又漂亮,他要娶王妃,該當娶一個年輕美貌、也有武功的姑娘才是……’”偷眼向阿琪瞧去,果見她臉上一紅,神色間十分關注,接著道:“‘……那陳圓圓雖然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可是現下年紀大了,葛爾丹又何必定要娶她呢?’”
阿琪忍不住道:“誰說他要娶陳圓圓了?又來瞎說!”葛爾丹搖頭道:“哪有此事?”
韋小寶道:“是啊。我說:‘啟稟皇上:葛爾丹王子殿下有個相好的姑娘,叫做阿琪姑娘……’”阿琪啐了一口,臉上神色卻十分歡喜。葛爾丹向她笑吟吟的望了一眼。韋小寶續道:“‘……這位阿琪姑娘武功天下第三,隻不及桑結大喇嘛、葛爾丹王子殿下,比之皇上,嘻嘻,似乎還強著一點兒,奴才說的是老實話,皇上可彆見怪……”
桑結本來聽得有些氣悶,但聽他居然對皇帝說自己是武功天下第一,明知這小鬼的說話十成中信不了半成,但也不自禁怡然自得,鼻中卻哼了一聲,示意不信。
韋小寶繼續道:“皇上說:‘我不信。這小姑娘武功再好,難道還強得過她師父嗎?’我說:‘皇上有所不知。這小姑娘的師父,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尼姑,武功本來是很高的,算得上天下第三。可是有一次跟桑結大喇嘛比武,給桑結大喇嘛一掌劈過去,那師太抵擋不住,全身內功散得無影無蹤。因此武功天下第三的名號,就給她徒兒搶去了。”
阿琪聽他說穿自己的師承來曆,心下驚疑不定:“他怎會知道我師父?”
桑結雖未和九難動過手,但十二名師弟儘數在他師徒手下死於非命,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此刻聽韋小寶宣稱九難被自己一掌劈得內功消散,實是往自己臉上大大貼金。他和葛爾丹先前最擔心的,都是怕韋小寶揭露自己的醜史,因此均想儘快殺了此人滅口,待聽得他將自己的大敗說成大勝,倒也不忙殺他了。桑結向阿琪凝視片刻,心想:“我此刻才知,原來你是那白衣小尼姑的徒兒。這中間隻怕有點兒古怪。”
阿琪問道:“你說陳圓圓什麼的,又怎樣了?”
韋小寶道:“那陳圓圓,我在昆明是親眼見過的。不瞞姑娘說,她比我大了好多歲,不過‘天下第一美人’這六個字,的確名不虛傳。我一見之下,登時靈魂兒出竅,手腳冰冷,全身發抖,心中隻說‘世上哪有這樣美貌的人兒?’阿琪姑娘,你的師妹阿珂,算得是很美了,但比之這個陳圓圓,容貌體態,那可差得太多。”
阿琪自然知道阿珂容顏絕美,還勝於己,又知韋小寶對阿珂神魂顛倒,連他都這般說,隻怕這話倒也不假,但嘴上兀自不肯服氣,說道:“你這小孩兒是個小色迷,見到人家三分姿色,就說成十分。陳圓圓今年至少也四十幾歲了,就算從前美貌,現今也不美了。”
韋小寶連連搖頭道:“不對,不對。象你阿琪姑娘,今年不過十八九歲,當然美得不得了。再過三十年,一定仍然美麗之極,你要是不信,我跟你打個賭。如果三十年後你相貌不美了,我割腦袋給你。”
阿琪嘻的一笑,任何女人聽人稱自己美貌,自然開心,而當著自己情郎之麵稱讚,更加心花怒放。何況她對自己容色本就頗有自信,想來三十年後,自己也不會難看多少。
韋小寶隻盼她答應打這賭,那麼葛爾丹說不定會看在意中人麵上,便讓自己再活三十年,到那時再放輸贏,也還不遲。不料桑結哼了一聲,冷冷的道:“就可惜你活不過今晚了。阿琪姑娘三十年後的芳容,你沒福氣見到啦。”
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那也不打緊。隻盼大喇嘛和王子殿下記得我這句話,到三十年後的今天,就知韋小寶有先見之明了。”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
韋小寶道:“我到昆明,還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我是送建寧公主去嫁給吳三桂的兒子,你們三位都知道的了。本來這是大大的喜事,可是一進昆明城裡,隻見每條街上都有人在號啕大哭,隔不了幾家,就是一口棺材,許多女人和小孩披麻戴孝,哭得昏天黑地。”
葛爾丹和阿琪齊問:“那為了什麼?”
韋小寶道:“我也奇怪得很哪。一問雲南的官兒,大家支支吾吾的都不肯說。後來我派親兵出去打聽,才知道了,原來這天早晨,陳圓圓聽說公主駕到,親自出來迎接。她從轎子裡一出來,昆明十幾萬男人就都發了瘋,個個擁過去看她,都說天上仙女下凡,你推我擁,踹死了好幾千人。平西王帳下的武官兵丁起初拚命彈壓,後來見到了陳圓圓,大家刀槍也都掉了下來,個個張大了口,口水直流,隻是瞧著陳圓圓。”
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想:“這小孩說話定然加油添醬,不過陳圓圓恐怕當真美貌非凡,能見上一見就好了。”
韋小寶見三人漸漸相信,又道:“王子殿下,平西王麾下有個總兵,叫做馬寶,你聽過他名字麼?”葛爾丹和阿琪都點了點頭。他二人和馬寶曾同去少林寺,怎不認得?葛爾丹道:“那天在少林寺中,你也見過他的。”韋小寶道:“是他麼?我倒忘了。當日我隻留神王子殿下大顯神功,打倒少林寺的高僧,沒空再瞧旁人,就算稍有一點兒空閒,也隻顧到向阿琪姑娘的花容月貌偷偷多看上幾眼。”阿琪啐了他一口,心中卻甚喜歡。
葛爾丹問道:“馬總兵又怎麼了?”韋小寶歎了口氣,說道:“馬總兵也就是這天出的事。他奉平西王將令保護陳圓圓,哪知道他看得陳圓圓幾眼,竟也胡裡胡塗了,居然過去摸了摸她那又白又嫩的小手。後來平西王知道了,打了他四十軍棍。馬總兵悄悄對人說:‘我摸的是陳圓圓的左手,本來以為王爺要割了我一隻手。早知道隻打四十軍棍,那麼連她右手也摸一摸了。八十下軍棍,未必就打得死我。’平西王駕下共有十大總兵,其餘九名總兵都羨慕得了不得。這句話傳到平西王耳裡,他就傳下將令,今後誰摸陳圓圓的手,非砍下雙手不可。平西王的女婿夏國相,也是十大總兵之一,他就叫高手匠人先做下一雙假手。他說自己有時會見到這個天仙似的嶽母,萬一忍不住要上去摸手,不如自己先做個假手,以免臨時來不及定做,這叫做有什麼無患。”
葛爾丹隻聽得張大了口,呆呆出神。桑結不住搖頭,連說:“荒唐,荒唐!”也不知是說十大總兵荒唐,還是說韋小寶荒唐。阿琪道:“你見過陳圓圓,怎不去摸她的手?”
韋小寶道:“那是有緣故的。我去見陳圓圓之前,吳應熊先來瞧我,說我千裡迢迢的送公主去給他做老婆,他很是感激。他從懷裡掏出一副東西,金光閃閃,鑲滿了翡翠、美玉、紅寶石、貓兒眼,原來是一副黃金手銬。”
阿琪問道:“什麼手銬,這般珍貴?”
韋小寶道:“是啊,當時我便問他是什麼玩意兒,總以為是他送給我的禮物。哪知他喀喇一聲,把我雙手銬住了。我大吃一驚,叫道:‘額駙,你乾麼拿我?我犯了什麼罪?’吳應熊道:‘欽差大人,你不可會錯了意,兄弟是一番好意。你要去見我陳姨娘,這副手銬是非戴不可的,免得你忍耐不住,伸手摸她。倘若單是摸摸她的手,父王衝著你欽差大人的麵子,也不會怎樣。就隻怕你一呀摸,二呀摸,三呀摸的摸起來,父王不免要犯殺害欽差大臣的大罪。大人固然不妥,我吳家可也糟了。’我嚇了一跳,就戴了手銬去見陳圓圓。”
阿琪越聽越好笑,道:“我可真是不信。”韋小寶道:“下次你到北京,向吳應熊要這副金手銬來瞧瞧,就不由你不信了。他是隨身攜帶的,以便一見陳圓圓,立刻取出戴上,隻要慢得一步,那就乖乖不得了。”桑結哼了一聲道:“陳圓圓是他庶母,難道他也敢有非禮的舉動?”韋小寶道:“他當然不敢,因此隨身攜帶這副金手銬啊。”
阿琪道:“他到了北京,又何必再隨身攜帶?”
韋小寶一怔,心道:“糟糕!牛皮吹破了。”但他腦筋轉得甚快,立即說道:“吳應熊本來想立刻回昆明的,又沒想在北京長住。留在北京,那是不得已。”桑結瞪了他一眼,道:“那是你恩將仇報了。人家借手銬給你,很夠交情,你卻阻攔了他,不讓他回雲南。”
韋小寶搖頭道:“吳應熊於我有什麼恩?他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桑結奇道:“他得罪你什麼了?”韋小寶道:“還不得罪?借手銬給我,那比殺了我老子還惡毒。當時我若不是戴著這副手銬,陳圓圓的臉蛋也摸過了。唉,大喇嘛,王子殿下,隻要我摸過陳圓圓那張比花瓣兒還美上一萬倍的臉蛋,吳三桂砍下我這一隻手又有什麼相乾?就算他再砍下我一雙腿,做成雲南宣威火腿,又算得什麼?”
三人神馳天南,想象陳圓圓的絕世容光,聽了他這幾句話竟然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