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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人來絕域原拚命 事...(2 / 2)

洪夫人哼了一聲,伸手提起建寧公主後領,拍的一聲,也重重打了她個耳光,一揮手,公主向後便跌。這一來韋小寶可就苦了,公主右手仍是扭住他耳朵,她身子後跌,隻帶得韋小寶耳朵劇痛,撲在她身上。洪夫人喝道:“你說話再沒規矩,我立刻便斃了你。”

公主大怒,跳起身來,便向洪夫人衝去。洪夫人左足一勾,公主又撲地倒了。公主第三次衝起再打,又給摔了個筋鬥,終於知道自己武功跟人家實在差得太遠,坐在地上,又哭又罵。她可不敢罵洪夫人,口口聲聲隻是:“小王八蛋!死太監!小畜生!臭小桂子!”

韋小寶撫著耳朵,隻覺滿手是血,原來耳朵根已被公主扯破了長長一道口子。

洪夫人低聲道:“我跟他總是夫妻一場,我把他安葬了,好不好?”語聲溫柔,竟是向韋小寶懇求準許一般。韋小寶又驚又喜,忙道:“好啊,自該將他葬了。”拾起地下的一根判官筆,和洪夫人兩人在沙灘上掘坑,方怡和沐劍屏過來相助,將洪教主的屍身埋入。

洪夫人跪下磕了幾個頭,輕聲說道:“你雖然強迫我嫁你,可是……可是成親以來,你自始自終待我很好。我卻從來沒真心對你。你死而有知,也不用放在心上了。”說著站起身來,不禁淚水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她怔怔的悄立片刻,拭乾了眼淚,問韋小寶道:“咱們就在這裡住下去呢,還是回到中原去?”韋小寶搔頭道:“這地方萬萬住不得,洪教主,陸先生他們的惡鬼,非向我們索命不可,當真乖乖不得了。不過回去中原,小皇帝又要捉我殺頭,最好……最好是找個太平的地方躲了起來。”突然間想到一個所在,喜道:“有了。咱們去通吃島,那裡既沒惡鬼,小皇帝又找我不到。”洪夫人問道:“通吃島在那裡?”韋小寶向西一指,笑道:“那邊這個小島,我叫它通吃島。”洪夫人點頭道:“你既喜歡去,那就去罷。”不知如何,對他竟是千依百順。

韋小寶大樂,叫道:“去,去,大家一起都去!”過去扶起公主,笑道:“大夥兒上船罷!”公主揮手便是一掌,韋小寶側頭躲過。公主怒道:“你去你的,我不去!”韋小寶道:“這島上有許多惡鬼,無頭鬼,斷腳鬼,有給大炮轟出了腸子的拖腸鬼,有專摸女人大肚子的多手鬼……”公主聽得害怕之極,頓足道:“還有你這專門胡說八道的嚼蛆鬼。”左足飛出,在韋小寶屁股上重重一腳。韋小寶“啊”的一聲,跳了起身來。

洪夫人緩步走過去。公主退開幾步。洪夫人道:“以後你再打韋公子一下,我打你十下,你踢他一腳,我踢你十腳。我說過的話,從來算數。”公主氣得臉色慘白,怒道:“你是他什麼人,要你這般護著他?你……你自己老公死了,就來搶人家的老公。”方怡插口道:“你自己的老公,還不是死了?”公主怒極,罵道:“小賤人,你的老公也死了。”

洪夫人緩緩的道:“以後你再敢說一句無禮的言語,我叫你一個人在這島上,沒一個人陪你。”公主心想這潑婦說得出做得到,當真要自己一個人在這島上住,這許多拖腸鬼,多手鬼擁將上來,那便如何是好?她一生養尊處優”頤指氣使,這時隻好收拾起金枝玉葉的橫蠻脾氣,乖乖的不再作聲。韋小寶大喜,心想:“這個小惡婆娘今日遇到了對頭,從此有人製住她,免得她一言不合,伸手便打。”舉手摸摸自己被扯傷的耳朵,兀自十分疼痛。

洪夫人對方怡道:“方姑娘,請你去吩咐船夫,預備開船。”方怡道:“是。”又道:“夫人怎地對屬下如此客氣,可不敢當。”洪夫人微笑道:“咱們今後姊妹相稱,彆再什麼夫人屬下的了。你叫我荃姊姊,我就叫你怡妹妹罷。那毒丸的解藥,上船後就給你服,從此以後,再也不用擔心了。”方怡和沐劍屏都歡喜之極。

一行人上得船來,舟子張帆向西。韋小寶左顧右盼,甚是得意。洪夫人果然取出解藥,給方怡服了,又打開船上鐵箱,取出韋小寶的匕首,“含沙射影”暗器,銀票等物,還給了他。曾柔等人的兵刃也都還了。

韋小寶笑道:“今後我也叫你荃姊姊,好不好?”洪夫人喜道:“好啊。咱們排一排年紀,瞧是誰大誰小。”各人報了生日年月,自然是洪夫人蘇荃最大,其次是方怡,更其次是公主。曾柔,沐劍屏和韋小寶三人同年,曾柔大了他三個月,沐劍屏小了他幾天。

蘇荃,方怡等四女姊姊妹妹的叫得甚是親熱,隻公主在一旁含怒不語。蘇荃道:“她是公主殿下,不願和我們平民百姓姊妹相稱,大家還是稱她公主殿下罷。”公主冷冷的道:“我可不敢當。”想到她們聯群結黨,自己孤零零的,而這沒良心的死太監小桂子,看來也是向著她四人的多,向著自己的少,傷心之下,忍不住放聲大哭。

韋小寶挨到她身邊,拉著她手安慰,柔聲道:“好啦,大家歡歡喜喜的,彆哭……”公主揚起手來,一巴掌打了過去,猛地裡想起蘇荃說過的話來,這一掌去勢甚重,無法收住,隻得中途轉向,拍的一聲,卻打在自己胸口,“啊”的一聲,呼了出來。眾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公主更是氣苦,伏在韋小寶懷裡大哭。韋小寶笑道:“好啦,好啦。大家不用吵架,咱們來賭,我來做莊。”

可是在洪教主的鐵箱中仔細尋找,韋小寶那兩顆骰子確再也找不到了,自是陸高軒在搜查他身邊之時,將兩顆骰子隨手拋了。韋小寶悶悶不樂。蘇荃笑道:“咱們用木頭來雕兩粒骰子罷。”韋小寶道:“木頭太輕,擲下去沒味道的。”

曾柔伸手入懷,再伸手出來時握成了拳頭,笑道:“你猜這是什麼?”韋小寶道:“猜銅錢嗎?那也好。總勝過了沒得賭。”曾柔笑道:“你猜幾枚?”韋小寶笑道:“三枚。”曾柔攤開手掌,一隻又紅又白的手掌中,赫然是兩粒骰子。韋小寶“啊”的一聲大叫,跳起身來,連問:“那裡來的?那裡來的?”曾柔輕笑一聲,把骰子放在桌上。

韋小寶一把搶過,擲了一把又一把,興味無窮,隻覺得這兩枚骰子兩邊輕重時時不一,顯是灌了水銀的假骰子,心想曾柔向來斯文靦腆,怎會去玩這假骰子騙人錢財?一凝思間,這才想起,心下一陣喜歡,反過左手去摟住了她腰,在她臉上一吻,笑道:多謝你啦,柔姊姊,多虧你把我這兩顆骰子一直帶在身邊。”

曾柔滿臉通紅,逃到外艙。原來那日韋小寶和王屋派眾弟子擲骰賭命,放了眾人,曾柔臨出營帳時向他要了這兩顆骰子去。韋小寶早就忘了,曾柔卻一直貼身而藏。

骰子雖然有了,可是那幾個女子卻沒一個有賭性,雖然湊趣陪他玩耍,但賭注既小,輸贏又是滿不在乎,玩不到一頓飯功夫,大家就毫不起勁,比之在揚州的妓院,賭場,宮中,軍中等的濫賭狠賭,局麵實有天壤之彆。韋小寶意興索然,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你們都不會的。“想起今後在通吃島避難,雖有五個美人兒相陪,可是沒錢賭,沒戲聽,這日子可也悶得很。再說,在島上便有千萬兩金子,銀子,又有何用?金銀既同泥沙石礫一般,贏錢也就如同泥沙石礫了。而雙兒生死如何,阿珂又在何處,時時掛在心頭,豈能就此撇下她兩個不理?

他越想越沒趣,說道:“咱們還是彆去通吃島罷。”蘇荃道:“那你說去那裡?”韋小寶想了想,道:“咱們都去遼東,去把那個大寶藏挖了出來。”蘇荃道:“大家安安穩穩的在荒島上過太平日子,不很好嗎?就算掘到了大寶藏,也沒什麼用。”韋小寶道:“金銀珠寶,成千上萬,怎會沒用?”方怡道:“韃子皇帝一定派了兵馬到處捉你,咱們還是躲起來避避風頭,過得一兩年,事情淡了下來,你愛去遼東,那時大夥兒再去,也還不遲。”

韋小寶問曾柔和沐劍屏:“你兩個怎麼說?”沐劍屏道:“我想師姊的話很是。”曾柔道:“你如嫌氣悶,咱們在島上就隻躲幾個月罷。”見韋小寶臉有不豫之色,又道:“我們天天陪你擲骰子玩兒,輸了的罰打手心,好不好?”韋小寶心想:“他媽的,打手心有什麼好玩?”但見她臉帶嬌羞,神態可愛,不禁心中一蕩,說道:“好,好,就聽你們的。”

方怡站起身來,微笑道:“過去我對你不住,我去做幾個菜,請你喝酒,算是向你陪罪,好不好呢?”韋小寶更是高興,忙道:“那可不敢當。”方怡走到後梢去做菜。

方怡烹飪手段著實了得,這番精心調味,雖然舟中作料不齊,仍教人人吃得讚聲不絕。

韋小寶叫道:“咱們來猜拳。”沐劍屏,曾柔和公主三人不會猜拳,韋小寶教了她們,“哥倆好”,“五經魁首”,“四季平安”的猜了起來。公主本來悶悶不樂,猜了一會拳,喝得幾杯酒,便也有說有笑起來。

在船中過得一宵,次日午後到了通吃島。隻見當日清軍紮營的遺跡猶在,當日權作中軍帳的茅屋兀自無恙,但韋小寶大將軍指揮若定的風光,自然蕩然無存了。

韋小寶也不在意下,牽著方怡的手笑道:“怡姊姊,那日就是在這裡,你騙了我上船,險些兒將這條小命,送在羅刹國。”方怡吃吃笑道:“我跟你陪過不是了,難道還要向你叩頭陪罪不成?”韋小寶道:“那倒不用。不過好心有好報,我吃了千辛萬苦,今日終究能真正陪著你了。”沐劍屏在後叫道:“你們兩個在說些什麼,給人家聽聽成不成?”方怡笑道:“他說要捉住你,在你臉上雕一隻小烏龜呢。”

蘇荃道:“咱們彆忙鬨著玩,先辦了正經事要緊。”當即吩咐船夫,將船裡一應糧食用具,儘數搬上島來,又吩咐將船上的帆篷,篙槳,繩索,船尾木舵都拆卸下來,搬到島上,放入懸崖的一個山洞之中。韋小寶讚道:“荃姊姊真細心,咱們隻須看住這些東西,這艘船便開不走,不用擔心他們會逃走。”

話猶未了,忽聽得海上遠遠砰的一響,似是大炮之聲,六人都吃了一驚,向大海望去。隻見海麵上白霧彌漫,霧中隱隱有兩艘船駛來,跟著又是砰砰兩響,果然是船上開炮。

韋小寶叫道:“不好了!小皇帝派人來捉我了。”曾柔道:“咱們快上船逃罷。”蘇荃道:“帆舵都在岸上,來不及裝了,隻好躲了起來,見機行事。”六人中除了公主,其餘五人都是多曆艱險,倒也並不如何驚慌。蘇荃又道:“不管躲得怎麼隱秘,終究會給官兵搜出來。怎麼躲到那邊崖上的山洞裡,官兵隻能一個個上崖進攻,來一個殺一個,免得給他們一擁而上。”韋小寶道:“對,這叫做一夫當關,甕中捉鱉。”蘇荃微笑道:“對了!”

公主卻忍不住哈哈大笑。韋小寶瞪眼道:“有什麼好笑?”公主抿嘴笑道:“沒什麼。你的成語用得真好,令人好生佩服。”韋小寶這三分自知之明倒也有的,料想必是自己成語用錯了,向公主瞪了一眼。

六人進了山洞。蘇荃揮刀割些樹枝,堆在山洞前遮住身形,從樹枝孔隙間向外望去。隻見兩艘船一前一後,筆直向通吃島駛來。後麵那艘船還在不住發炮,炮彈落在前船四周,水柱衝起。韋小寶道:“後麵這船在開炮打前麵那艘。”蘇荃道:“但願如此。隻不過他們來到島上,見到船夫,一問就知,非來搜尋不可。就算我們搶先殺了船夫,也來不及掩埋屍首了。”韋小寶道:“前麵的船怎地不還炮?真是沒用。最好你打我一炮,我打你一炮,大家都打中了,兩艘船一起沉入海底。”

前麵那船較小,帆上吃滿了風,駛得甚快。突然一炮打來,桅杆斷折,帆布燒了起來。韋小寶等忍不住驚呼。前船登時傾側,船身打橫,跟著船上放下小艇,十餘人跳入艇中,舉槳劃動。其時離島已近,後船漸漸追近,水淺不能靠岸,船上也放下小艇,卻有五艘。

前麵一艘逃,後麵五艘追。不多時,前麵艇中十餘人跳上了沙灘,察看周遭情勢。有人縱聲呼道:“那邊懸崖可以把守,大家到那邊去。”

韋小寶聽這呼聲似是師父陳近南,待見這十餘人順著山坡奔上崖來。奔到近處,一人手執廠劍,站在崖邊指揮,卻不是陳近南是誰?

韋小寶大喜,從山洞中躍出,叫道:“師父,師父!”陳近南一轉身,見是韋小寶,也是驚喜交集,叫道:“小寶,怎麼你在這裡?”韋小寶飛步奔近,突然一呆,隻見過來的十餘人中一個姑娘明眸雪膚,竟是阿珂。

他大叫一聲:“阿珂!”搶上前去。卻見她身後站著一人,赫然是鄭克爽。

既見阿珂,再見鄭克爽,原是順理成章之事,但韋小寶大喜若狂之下,再見到這討厭家夥,登時一顆心沉了下來,呆呆站定。

旁邊一人叫道:“相公!”另一人叫道:“韋香主!”他順口答應一聲,眼角也不向二人斜上一眼,隻是癡癡的望向阿珂。忽覺一雙柔軟的小手伸過來握住了他左掌,韋小寶身子一顫,轉頭去看,隻見一張秀麗的麵龐上滿是笑容,眼中卻淚水不住流將下來,卻是雙兒。韋小寶大喜,一把將她抱住,叫道:“好雙兒,這可想死我了。”一顆心歡喜得猶似要炸開來一般,刹時之間,連阿珂也忘在腦後了。

陳近南叫道:“馮大哥,風兄弟,咱們守住這裡通道。”兩人齊聲答應,各挺兵刃,並肩守住通上懸崖的一條窄道,原來一個是馮錫範,一個是風際中。

韋小寶突然遇到這許多熟人,隻問:“你們怎麼會到這裡?”雙兒道:“風大爺帶著我到處找你,遇上了陳總舵主,打聽到你們上了船出海,於是……於是……”說到這裡,喜歡過度,喉頭哽著說不下去了。

這時五艘小艇中的追兵都已上了沙灘,從崖上俯視下去,都是清兵,共有七八十人。當先一人手執長刀,身形魁梧,相隔遠了,麵目看不清楚,那人指揮清兵布成了隊伍。一隊人遠遠站定,那將軍一聲令下,眾兵從背上取下長弓,從箭壺裡取出羽箭,搭在弓上,箭頭對準了懸崖。

陳近南叫道:“大家伏下!”遇上了這等情景,韋小寶自不用師父吩咐,一見清兵取弓在手,早就穩穩妥妥地縮在一塊岩石之後。隻聽那將軍叫道:“放箭!”登時箭聲颼颼不絕。懸崖甚高,自下而上的仰射,箭枝射到時勁力已衰。

馮錫範和風際中一挺長劍,一持單刀,將迎麵射來的箭格打開去。

馮錫範叫道:“施琅,你這不要臉的漢奸,有膽子就上來,一對一跟老子決一死戰。”韋小寶心道:“原來下麵帶兵的是施琅。行軍打仗,這人倒是一把好手。”隻聽施琅叫道:“你有種就下來,單打獨鬥,老子也不怕你。”馮錫範道:“好!”正要下去。陳近南道:“馮大哥,彆上他當。這人卑鄙無恥,什麼事都做得出。”馮錫範隻走出一步,便即住足,叫道:“你說單打獨鬥,乾嗎又派五艘小艇……他媽的,是六艘,連我們的艇子也偷去了,臭漢奸,你叫小艇去接人,還不是想倚多為勝嗎?”

施琅笑道:“陳軍師,馮隊長,你兩位武功了得,施某向來佩服。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帶了鄭公子下來,一齊投降了罷。皇上一定封你兩位做大大的官。”

施琅當年是鄭成功手下的大將,和周全斌,甘輝,馬信,劉國軒四人合稱“五虎將”。陳近南是軍師。馮錫範武功雖強,將略卻非所長,乃是鄭成功的衛士隊長。施琅和陳馮二人並肩血戰,久共患難,這時對二人仍以當年的軍銜相稱。懸崖和下麵相距七八丈,施琅站得又遠,可是他中氣充沛,一句話送上崖來,人人聽得清楚。

鄭克爽臉上變色,顫聲道:“馮師父你……你不可投降。”馮錫範道:“公子放心。馮某隻教有一口氣在,決不能投降韃子。”陳近南雖知馮錫範陰險奸詐,曾幾次三番要加害自己,要保鄭克爽圖謀延平郡王之位,但此時他說來大義凜然,好生相敬,說道:“馮大哥,你我今日並肩死戰,說什麼也要保護二公子周全。”馮錫範道:“自當追隨軍師。”鄭克爽道:“軍師此番保駕有功,回到台灣,我必奏明父王,大大的……大大的封賞。”陳近南道:“那是屬下份當所為。”說著走向崖邊察看敵情。

韋小寶笑道:“鄭公子,大大的封賞倒也不必。你隻要不翻臉無情,害我師父,就多謝你啦。”鄭克爽向他瞪了一眼。

韋小寶低聲道:“師姊,咱們不如捉了鄭公子,去獻給清兵罷。”阿珂啐道:“一見了麵,就不說好話。你怎麼又來嚇他?”韋小寶笑道:“嚇幾下玩兒,又嚇不死的。就算嚇死了,也不打緊。”阿珂呸了一聲,突然間臉上一紅,低下頭去。

韋小寶問雙兒:“大家怎麼在一起了?”雙兒道:“陳總舵主帶了風大爺和我出海找你。我想起你曾到這通吃島來過,跟陳總舵主說了,便到這裡來瞧瞧。途中湊巧見到清兵炮船追趕鄭公子,打沉了他座船,我們救了他上船,逃到這裡。謝天謝地,終於見到了你。”說到這裡,眼圈又紅了。

韋小寶伸手拍拍她肩頭,說道:“好雙兒,這些日子中,我沒一天不記著你。”這句話倒不是口是心非,阿珂和雙兒兩個,他每天不想上十次,也有八次,倒還是記掛雙兒的次數多了些。

陳近南叫道:“眾位兄弟,乘著韃子援兵未到,咱們下去衝殺一陣。否則再載得六艇韃子兵來,就不易對付了。”眾人齊聲稱是。這次來到島上的十餘人中,除了陳,馮,鄭,風以及阿珂,雙兒外,尚有天地會眾八人,鄭克爽的衛士三人。陳近南道:“鄭公子,陳姑娘,小寶,雙兒,你們四個留在這裡。餘下的跟我衝!”長劍一揮,當先下崖。馮錫範,風際中和其餘十一人跟著奔下,齊聲呐喊,向清兵隊疾衝而前。清兵紛紛放箭,都給陳,馮,風三人格打開了。

先前乘船水戰,施琅所乘的是大戰船,炮火厲害,陳近南等隻有挨打的份兒。這時近身接戰,清兵隊中除了施琅一人之外,餘下的都武功平平,怎抵得住陳,馮,風三個高手?天地會兄弟和鄭府衛士身手也頗了得,這十四個人一衝入陣,清兵當者披靡。

韋小寶道:“師姊,雙兒,咱們也下去衝殺一陣。”阿珂和雙兒同聲答應。鄭克爽道:“我也去!”眼見韋小寶拔了匕首在手,衝下崖去,雙兒和阿珂先後奔下。鄭克爽隻奔得幾步,便停步不前,心想:“我是千金之體,怎能跟這些屬下同去犯險?”叫道:“阿珂,你也彆去罷!”阿珂不應,緊隨在韋小寶身後。

韋小寶武功雖然平平,但身有四寶,衝入敵陣之中,卻是履險如夷。那四寶?第一寶,匕首鋒銳,敵刃必折;第二寶,寶衣護身,刀槍不入;第三寶,逃功精妙,追之不及;第四寶,雙兒在側,清兵難敵。侍此四寶而和高手敵對,固然仍不免落敗,但對付清兵卻綽綽有餘,霎時間連傷數人,果然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心想:“當年趙子龍長阪坡七進七出,那也不過如此。說不定還是我韋小寶……”

眾人一陣衝殺,清兵四散奔逃。陳近南單戰施琅,一時難解難分。馮錫範和風際中卻將眾兵將殺得猶如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頓飯時分,八十多名清兵已死傷了五六十人,殘兵敗將紛紛奔入海中。眾水軍水性精熟,忙向大船遊去。這一邊天地會的兄弟死了二人,重傷一人,餘下的將施琅團團圍住。

施琅鋼刀翻飛,和陳近南手中長劍鬥得甚是激烈,雖然身陷重圍,卻絲毫不懼。韋小寶叫道:“施將軍,你再不拋刀投降,轉眼便成狗肉之醬了。”施琅凝神接戰,對旁人的言行不聞不見。

鬥到酣處,陳近南一聲長嘯,連刺三劍,第三劍上已和施琅的鋼刀黏在一起。他手腕抖動,急轉了兩個圈子,隻聽得施琅“啊”的一聲,鋼刀脫手飛出。陳近南劍尖起處,指住了他咽喉,喝道:“怎麼說?”施琅怒道:“你打贏了,殺了我便是,有什麼話好說?”陳近南道:“這當兒你還在自逞英雄好漢?你背主賣友,英雄好漢是這等行徑嗎?”

施琅突然身子一仰,滾倒在地,這一個打滾,擺脫了喉頭的劍尖,雙足連環,疾向陳近南小腿踢去。陳近南長劍豎立,擋在腿前。施琅這兩腳倘若踢到,便是將自己雙足足踝送到劍鋒上去,危急中左手在地上一撐,兩隻腳硬生生的向上虛踢,一個倒翻筋鬥向後躍出,待得站起,陳近南的劍尖又已指在他喉頭。

施琅心頭一涼,自知武功不是他對手,突然問道:“軍師,國姓爺待我怎樣?”

這句話問出來,卻大出陳近南意料之外。刹那之間,鄭成功和施琅之間的恩怨糾葛,在陳近南腦海中一幌而過,他歎了口氣,說道:“平心而論,國姓爺確有對你不住地方。可是咱們受國姓爺大恩,縱然受了冤屈,又有什麼法子?”

施琅道:“難道要我學嶽飛含冤而死?”

陳近南厲聲道:“就算你不能做嶽飛,可也不能做秦檜,你逃得性命,也就是了。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投降韃子,去做那豬狗不如的漢奸?”施琅道:“我父母兄弟,妻子兒女又犯了什麼罪,為什麼國姓爺將他們殺得一個不剩?他殺我全家,我便要殺他全家報仇!”陳近南道:“報仇事小,做漢奸事大。今日我殺了你,瞧你有沒有麵目見國姓爺去。”

施琅腦袋一挺,大聲道:“你殺我便了。隻怕是國姓爺沒臉見我,不是我沒臉見他。”

陳近南厲聲道:“你到這當口,還是振振有詞。”欲待一劍刺入他咽喉,卻不由得想到昔日戰陣中同生共死之情。施琅在國姓爺部下身先士卒,浴血苦戰,功勞著實不小,若不是董夫人乾預軍務,侮慢大將,此人今日定是台灣的乾城,雖然投敵叛國,絕無可恕,但他全家無辜被戮,實在也是其情可憫,說道:“我給你一條生路。你若能立誓歸降,重歸鄭王爺麾下,今日就饒了你性命。今後你將功贖罪儘力於恢複大業,仍不失為一條堂堂漢子。施兄弟,我良言相勸,盼你回頭。”最後這句話說得極是懇切。

施琅低下了頭,臉有愧色,說道:“我若再歸了台灣,豈不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

陳近南回劍入鞘,走近去握住他手,說道:“施兄弟,為人講究的是大義大節,隻要你今後赤心為國,過去的一時糊塗,又有誰敢來笑你?就算是關王爺,當年也降過曹操。”

突然背後一人說道:“這惡賊說我爺爺殺了他全家,我台灣決計容他不得。你快快將他殺了。”陳近南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鄭克爽,便道:“二公子,施將軍善於用兵,當年國姓爺軍中無出其右。他投降過來,於我反清複明大業有極大好處。咱們當以國家為重,過去的私人怨仇,誰也不再放在心上罷。”

鄭克爽冷笑道:“哼,此人到得台灣,握了兵權,我鄭家還有命麼?”陳近南道:“隻要施將軍立下重誓,我以身家性命,擔保他決無異心。”鄭克爽冷笑道:“等他殺了我全家性命,你的身家性命陪得起嗎?台灣是我鄭家的,可不是你陳軍師陳家的。”

陳近南隻氣得手足冰冷,強忍怒氣,還待要說,施琅突然拔足飛奔,叫道:“軍師,你待我義氣深重,兄弟永遠不忘。鄭家的奴才,兄弟做不了……”

陳近南叫道:“施兄弟,回來,有話……”突然背心上一痛,一柄利刃自背刺入,從胸口透了出來。

這一劍卻是鄭克爽在他背後忽施暗算。憑著陳近南的武功,便十個鄭克爽俄殺他不得,隻是他眼見施琅已有降意,卻被鄭克爽罵走,知道這人將才難得,隻盼再圖挽回,萬萬料不到站在背後的鄭克爽竟會陡施毒手。

當年鄭成功攻克台灣,派兒子鄭經駐守金門、廈門。鄭經很得軍心,卻行止不謹,和乳母通奸生子。鄭成功得知後憤怒異常,派人持令箭去廈門殺鄭經。諸將認為是“亂命”,不肯奉令,公啟回稟,有“報恩有日,侯闕無期”等語。鄭成功見部將拒命,更是憤怒,不久便即病死,年方三十九歲。台灣統兵將領擁立鄭成功的弟弟鄭襲為主。鄭經從金廈回師台灣,打垮台灣守軍而接延平王位。鄭成功的夫人董夫人以家生禍變,王爺早逝,俱因乳母生子而起,是以對乳母所生的克臧十分痛恨,極力主張立嫡孫克爽為世子。鄭經卻不聽母言。陳近南一向對鄭經忠心耿耿,他女兒又嫁克臧為妻,董夫人和馮錫範等暗中密謀,知道要擁立克爽,必須先殺陳近南,以免他從中作梗,數次加害,都被他避過。不料他救得鄭克爽性命,反而遭了此人毒手。這一劍突如其來,誰都出其不意。

馮錫範正要追趕施琅,隻見韋小寶挺匕首向鄭克爽刺去。馮錫範回劍格擋,嗤的一聲,手中長劍斷為兩截。但他這一劍內勁渾厚,韋小寶的匕首也脫手飛出。馮錫範跟著一腳,將韋小寶踢了個筋鬥,待要追擊,雙兒搶上攔住。風際中和兩名天地會兄弟上前夾攻。

韋小寶爬起身來,拾起匕首,悲聲大喊:“這惡人害死了總舵主,大夥兒跟他拚命!”向鄭克爽衝去。

鄭克爽側身閃避,挺劍刺向韋小寶後腦。他武功遠較韋小寶高明,這一劍頗為巧妙,眼見韋小寶難以避過,忽然斜刺裡一刀伸過來格開,卻是阿珂。她叫道:“彆傷我師弟!”跟著兩名天地會兄弟攻向鄭克爽。

馮錫範力敵風際中和雙兒等四人,兀自占到上風,拍的一掌,將一名天地會兄弟打得口噴鮮血而死。忽聽得鄭克爽哇哇大叫,馮錫範拋下對手,向鄭克爽身畔奔去,揮掌又打死了一名天地會兄弟。他知陳近南既死,這夥人以韋小寶為首,須得先行料理這小鬼,即伸掌往韋小寶頭頂拍落。

雙兒叫道:“相公,快跑!”縱身撲向馮錫範後心。

韋小寶道:“你自己小心!”拔足便奔。

馮錫範心想:“我如去追這小鬼,公子無人保護。”伸左臂抱起鄭克爽,向著韋小寶追來。他雖抱著一人,還是奔得比韋小寶快了幾分。

韋小寶回頭一看,嚇了一跳,伸手便想去按“含沙射影”的機括,這麼腳步稍緩,馮錫範來得好快,右掌已然拍到。這當兒千鈞一發,如等發出暗器,多半已給他打得腦漿迸裂,隻得斜身急閃,使上了“神行百變”之技,逃了開去。

馮錫範這一下衝過了頭,急忙收步,轉身追去。韋小寶叫道:“我師父的鬼魂追來了!來摸你的頭了!”說得兩句話,鬆了一口氣,馮錫範又趕近了一步。後麵雙兒和風際中銜尾急追,隻盼截下馮錫範來。韋小寶東竄西奔,變幻莫測,馮錫範抱了鄭克爽,身法究竟不甚靈便,一時追他不上。雙兒和風際中又在後相距數丈。

追逐得一陣,韋小寶漸感氣喘,情急之下,發足便往懸崖上奔去。馮錫範大喜,心想你這是自己逃入了絕境,眼見這懸崖除了一條窄道之,四麵臨空,更無退路,反而追得不這麼急了。隻是韋小寶在這條狹窄的山路上奔跑,“神行百變”功夫便使不出來,他剛踏上崖頂,馮錫範也已趕到。韋小寶大叫:“老婆、中老婆、小老婆,大家快來幫忙啊,再不出來,大家要做寡婦了。”

他逃向懸崖頂之時,崖上五女早已瞧見。蘇荃見馮錫範左臂中挾著一人,仍是奔躍如飛,武功之強,比之洪教主也隻稍遜一籌而已,早已持刀伏在崖邊,待馮錫範趕到,刷的一刀,攔腰疾砍。

馮錫範先前聽見韋小寶大呼小叫,隻道仍是擾亂人心,萬料不到此處果然伏得有人,但見這一刀招數精奇,著實了得,微微一驚,退了一步,大喝一聲,左足微幌,右足突然飛出,正中蘇荃手腕。蘇荃“啊”的一聲,柳葉刀脫手,激飛上天。

韋小寶正是要爭這頃刻,身子對準了馮錫範,右手在腰間“含沙射影”的機括上力掀,嗤嗤嗤聲響,一蓬絕細鋼針急射而出,儘數打在馮錫範和鄭克爽身上。

馮錫範大聲慘叫,鬆手放開鄭克爽,兩人骨碌碌的從山道上滾了下去。雙兒和風際中正奔到窄道一半,見兩人來勢甚急,當即躍起避過。

鄭馮二人滾到懸崖腳邊,鋼針上毒性已發,兩人猶如殺豬似的大叫大嚷,不住翻滾。總算何惕守入華山派門下之後,遵從師訓,一切陰險劇毒從此摒棄不用,這“含沙射影”鋼針上所喂的隻是麻藥,並非致命劇毒,否則以當年五毒教教主所傳的喂毒暗器,見血封喉,中人立斃,馮鄭二人滾不到崖底,早已氣絕。饒是如此,鋼針入體,仍是麻癢難當,兩人全身便似有幾百隻蠍子、蜈蚣一齊咬噬一般。馮錫範雖然硬朗,卻也忍不住呼叫不絕。

韋小寶、雙兒、風際中、蘇荃、方怡、沐劍屏、公主、曾柔、阿珂等先後趕到,眼見馮鄭二人的情狀,都相顧駭然。

韋小寶微一定神,喘了幾口氣,搶到陳近南身邊,隻見鄭克爽那柄長劍穿胸而過,兀自插在身上,但尚未斷氣,不由得放聲大哭,抱起了他身子。

陳近南功力深湛,內息未散,低聲說道:“小寶,人總是要死的。我……我一生為國為民,無愧於天地。你……你……你也不用難過。”

韋小寶隻叫:“師父,師父!”他和陳近南相處時日其實甚暫,每次相聚,總是擔心師父查考自己武功進境,心下惴惴,一門心思隻是想如何搪塞推委,掩飾自己不求上進,極少有什麼感激師恩的心意。但此刻眼見他立時便要死去,師父平日種種不言之教,對待自己恩慈如父的厚愛,立時充滿胸臆,恨不得代替他死了,說道:“師父,我對你不住,你……你傳我的武功,我……我……我一點兒也沒學。”

陳近南微笑道“你隻要做好人,師父就很歡喜,學不學武功,那……那並不打緊。”韋小寶道:“我一定聽你的話,做好人,不……不做壞人。”陳近南微笑道:“乖孩子,你一向來就是好孩子。”

韋小寶咬牙切齒的道:“鄭克爽這惡賊害你,嗚嗚,嗚嗚,師父,我已製住了他,一定將他斬成肉醬,替你報仇,嗚嗚,嗚嗚……”邊哭邊說,淚水直流。

陳近南身子一顫,忙道:“不,不!我是鄭王爺的部屬。國姓爺待我恩重如山,咱們無論如何,不能殺害國姓爺的骨肉……寧可他無情,不能我無義,小寶,我就要死了,你不可敗壞我的忠義之名。你……你千萬要聽我的話……”他本來臉含微笑,這時突然臉色大為焦慮,又道:“小寶,你答應我,一定要放他回台灣,否則,否則我死不瞑目。”

韋小寶無可奈何,隻得道:“既然師父饒了這惡賊,我聽你……聽你吩咐便是。”

陳近南登時安心,籲了口長氣,緩緩的道:“小寶,天地會……反清複明大業,你好好乾,咱們漢人齊心合力,終能恢複江山,隻可惜……可惜我見……見不著了……”聲音越說越低,一口氣吸不進去,就此死去。

韋小寶抱著他身子,大叫:“師父,師父!”叫得聲嘶力竭,陳近南再無半點聲息。

蘇荃等一直站在他身畔,眼見陳近南已死,韋小寶悲不自勝,人人都感淒惻。蘇荃輕撫他肩頭,柔聲道:“小寶,你師父過去了。”

韋小寶哭道:“師父死了,死了!”他從來沒有父親,內心深處,早已將師父當作了父親,以彌補這個缺憾,隻是自己也不知道而已;此刻師父逝世,心中傷痛便如洪水潰堤,難以抑製,原來自己終究是個沒父親的野孩子。

蘇荃要岔開他的悲哀之情,說道:“害死你師父的凶手,咱們怎生處置?”

韋小寶跳起身來,破口大罵:“辣塊媽媽,小王八蛋。我師父是你鄭家部屬,我韋小寶可沒吃過你鄭家一口飯,使過鄭家一文錢。你奶奶的臭賊,你還欠了我一萬兩銀子沒還呢。師父要我饒你性命,好,性命就饒了,那一萬兩銀子,趕快還來,你還不出來嗎?我割你一刀,就抵一兩銀子。”口中痛罵不絕,執著匕首走到鄭克爽身邊,伸足向他亂踢。

鄭克爽身上中的毒針遠較馮錫範為少,這時傷口痛癢稍止,聽得陳近南饒了自己性命,當真大喜過望,可是債主要討債,身邊卻沒帶銀子,哀求道:“我……我回到台灣,一定加十倍,不,加一百倍奉還。”韋小寶在他頭上踢了一腳,罵道:“你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臭賊,說話有如放屁。這一萬刀非割不可。”伸出匕首,在他臉頰上磨了兩磨。

鄭克爽嚇得魂飛天外,向阿珂望了一眼,隻盼她出口相求,突然想到:“不對,不對!這小賊最心愛的便是阿珂,此刻她如出言為我說話,這小賊隻有更加恨我,這一萬刀就一刀也少不了。”說道:“一百萬兩銀子,我一定還的。韋香主,韋相公如果不信……”

韋小寶又踢了他一腳,叫道:“我自然不信!我師父信了你,你卻害死了他!”心中悲憤難禁,伸匕首便要在他臉上刺落。

鄭克爽叫道:“你既不信,那麼我請阿珂擔保。”韋小寶道:“擔保也沒用。她擔保過你的,後來還不是賴帳。”鄭克爽道:“我有抵押。”韋小寶道:“好,把你的狗頭割下來抵押,你還了我一百萬兩銀子,我把你的狗頭還你。”鄭克爽道:“我把阿珂抵押給你!”

霎時之間,韋小寶隻覺天旋地轉,手一鬆,匕首掉落,嗤的一聲,插入泥中,和鄭克爽的腦袋相距不過數寸。鄭克爽“啊喲”一聲,急忙縮頭,說道:“我把阿珂押給你,你總信了,我送了一百萬兩銀子來,你再把阿珂還我。”韋小寶道:“那倒還可商量。”

阿珂叫道:“不行,不行。我又不是你的,你怎押我?”說著哭了出來。

鄭克爽急道:“我此刻大禍臨頭,阿珂對我毫不關心,這女子無情無義,我不要了。韋香主如肯要她,我就一萬兩銀子賣斷了給你。咱們兩不虧欠,你不用割我一萬刀了。”

韋小寶道:“她心裡老是向著你,你賣斷了給我也沒用。”

鄭克爽道:“她肚裡早有了你的孩子,怎麼還會向著我?”韋小寶又驚又喜,顫聲道:“你……你說什麼?”鄭克爽道:“那日在揚州麗春院裡,你跟她同床,她有了孩子……”

阿珂大聲驚叫,一躍而起,掩麵向大海飛奔。雙兒幾步追上,挽住了她手臂拉了回來。阿珂哭道:“你……你答應不說的,怎麼……怎麼又說了出來?你說話就如是放……放……”雖在羞怒之下,仍覺這“屁”字不雅,沒說出口來。

鄭克爽見韋小寶臉上神色變幻不定,隻怕他又有變卦,忙道:“韋香主,這孩子的的確確是你的。我跟阿珂清清白白,她說要跟我拜堂成親之後,才好做夫妻。你……你千萬不可多疑。”韋小寶問道:“這便宜老子,你又乾麼不做?”鄭克爽道:“她自從肚裡有了你的孩子之後,常常記掛著你,跟我說話,一天到晚總是提到你。我聽著好生沒趣,我還要她來做什麼?”

阿珂不住頓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怒道:“你就什麼……什麼都說了出來。”這麼說,自是承認他的說話不假。

韋小寶大喜,道:“好!那就滾你他媽的臭鴨蛋罷!”鄭克爽也是大喜,忙道:“多謝,多謝!祝你兩位百年好合,這份賀禮,兄弟……兄弟日後補送。”說著慢慢爬起身來。

韋小寶呸了一聲,在地上吐了口唾沫,罵道:“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見你這臭賊。”心想:“我答應師父今日饒他性命,日後卻不妨派人去殺了他,給師父報仇。隻要派的人不是天地會的,旁人便不怪不到師父頭上。”

三名鄭府衛士一直縮在一旁,直到見韋小寶饒了主人性命,才過來扶住鄭克爽,又將躺在地下的馮錫範扶起。鄭克爽眼望大海,心感躊躇。施琅所乘的戰船已然遠去,岸邊還泊著兩艘船,自己乘過的那艘給清兵大炮轟得桅斷帆毀,已難行駛,另一艘則甚完好,那顯是韋小寶等要乘坐的,決無讓給自己之理。他低聲問道:“馮師父,咱們沒船,怎麼辦?”馮錫範道:“上了小艇再說。”

一行人慢慢向海邊行去。突然身後一人厲聲喝道:“且慢!韋香主饒了你們性命,我可沒饒。”鄭克爽吃了一驚,隻見一人手執鋼刀奔來,正是天地會好手風際中。鄭克爽顫聲道:“你……你是天地會的兄弟,天地會一向受台灣延平王府節製,你……你……”風際中厲聲道:“我怎麼樣?給我站住!”鄭克爽心中害怕,隻得應了聲:“是。”

風際中回到韋小寶身前,說道:“韋香主,這人害死總舵主,是我天地會數萬兄弟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決計饒他不得。總舵主曾受國姓爺大恩,不肯殺他子孫。韋香主又奉了總舵主的遺命,不能下手。屬下可從來沒見過國姓爺,總舵主的遺命也不是對我而說。屬下今日要手刃這惡賊,為總舵主報仇。”

韋小寶右手手掌張開,放在耳後,側頭作傾聽之狀,說道:“你說什麼?我耳朵忽然聾了,什麼話也聽不見。風大哥,你要乾什麼事,不妨放手去乾,不必聽我號令。我的耳朵生了毛病,唉,定是給施琅這家夥的大炮震聾了。”這話再也明白不過,風際中要殺鄭克爽,儘可下手,他決不阻止。

眼見風際中微有遲疑之意,韋小寶又道:“師父臨死之時,隻是叫我不可殺鄭克爽,可並沒吩咐我保護他一生一世啊。隻要我不親自下手,也就是了。天下幾萬萬人,個個可以殺他,又有誰管得了?”

風際中一拉韋小寶的衣袖,道:“韋香主借一步說話。”兩人走出十餘丈,風際中停了腳步,說道:“韋香主,皇上一直很喜歡你,是不是?”韋小寶大奇,道:“是啊,那又怎樣?”風際中道:“皇上要你殺總舵主,你不肯,自己逃了出來,足見你義氣深重。江湖上的英雄好漢,人人都是十分佩服。”

韋小寶搖了搖頭,淒然道:“可是師父終究還是死了。”風際中道:“總舵主是給鄭克爽這小子害死的,不過皇上交給韋香主的差使,那也算是辦到了……”韋小寶大是詫異,問道:“你……你為什麼說這……這等話?”

風際中道:“皇上心中,對三個人最是忌憚,這三人不除,皇上的龍庭總是坐不穩。第一個是吳三桂,那不用說了。第二個便是總舵主,天地會兄弟遍布天下,反清複明的誌向從不鬆懈,皇上十分頭痛。現今總舵主死了,除去了皇上的一件大事……”

韋小寶聽到這裡,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是你,是你,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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