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日船到塘沽,韋小寶、索額圖等一行人登岸陸行,經天津而至北京。韋小寶重入都門,當真是恍如隔世,心花怒放,飄飄欲仙,立刻便去謁見皇帝。
康熙在上書房傳見。韋小寶走到康熙跟前,跪下磕頭,還沒站直身子,心下猛地裡悲喜交集,忍不住伏在地下放聲大哭。康熙見韋小寶到來,心中有一大半歡喜,也有一小半惱怒,心想:“這小子無法無天,竟敢一再違旨。這次雖派他差使,卻也要好好懲戒他一番,免得這小子恃寵而驕,再也管束他不住。”豈知韋小寶一見麵竟會大哭,康熙心腸卻也軟了,笑道:“他媽的,你這小子見了老子,怎麼哭起來?”韋小寶哭道:“奴才隻道這一生一世,再也見不著皇上了。今日終於得見,實在是歡喜得緊。”康熙笑道:“起來,起來!讓我瞧瞧你。”韋小寶爬起身來,滿臉的眼淚鼻涕,嘴角邊卻已露著微笑。康熙笑道:“他媽的,你這小子倒也長高了。”童心忽起,走下禦座,說道:“咱們比比,到底是你高還是我高。”走過去和他貼背而立。韋小寶眼見跟他身高相若,但皇上要比高矮,豈能高過了皇上,當即微微彎膝。
康熙伸手在兩人頭上一比,自己高了約莫一寸,笑道:“咱們一般的高矮。”轉身走開幾步,笑問:“小桂子,你生了幾個兒子女兒?”韋小寶道:“奴才不中用,隻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康熙哈哈大笑,說道:“這件事我可比你行了。我已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韋小寶道:“皇上雄才大略,自然……自然這個了不起。”康熙笑道:“幾年不見,你學問還是沒半點長進。生兒女的事,跟雄才大略有甚麼乾係?”韋小寶道:“從前周文王有一百個兒子,凡是好皇帝,兒子也必定多的。”康熙笑問:“你又怎麼知道了?”韋小寶道:“皇上派奴才去釣魚,咱倆個好比周文王和薑太公。周文王的事,奴才自然要問問清楚,免得見到皇上之時,回不上話。”這幾年來康熙忙於跟吳三桂打仗,晝夜辛勞,策劃國事,身邊少了韋小寶這個少年臣子說笑話解悶,有時著實無聊,此時君臣重逢,甚是開心,說了好一會閒話,問了他在通吃島上的生涯,又問起台灣的風土民情。
韋小寶道:“台灣土地肥美,氣候溫暖,出產很多,百姓日子過得挺快活,得知皇上準許他們在台灣住下去,個個感激皇恩浩蕩,都說皇上是不折不扣的鳥生魚湯。”康熙點頭道:“施政以不擾民為先。百姓既然在台灣安居樂業,強要他們遷入內地,實是大大擾民。朝中大臣不明台灣實情,妄發議論,險些誤了大事。你和施琅力加勸諫,功勞不小。”韋小寶噗的一聲跪倒,磕頭道:“奴才多次違旨,殺十七八次頭都是應該的,不論有甚麼功勞,皇上都不必放在心上。隻求皇上開恩。饒了奴才性命,準許我在你身邊服侍。”
康熙微笑道:“你也知道殺十七八次頭也是應該,就可惜你沒十八顆腦袋,否則的話,我定要砍下十七顆來。”韋小寶道:“是,是。奴才腦袋也不要多,隻要留得一顆,有張嘴巴說話吃飯,也就心滿意足了。”康熙道:“這顆腦袋留不留,那得瞧你今後忠心不忠心,是不是還敢違旨。”韋小寶道:“奴才忠字當頭,忠心耿耿,赤膽忠心,儘忠報國。”康熙笑道:“你這忠字的成語,心裡記得倒多,還有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心裡隻有一個忠字,自然記得多些,還有……還有忠君愛國,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還有忠厚老實……”康熙道:“起來罷!你如忠厚老實,天下就沒一個刁頑狡猾之徒了。”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回皇上:我隻對你一個人忠心。對於彆人,就不那麼忠了,有時說不定還奸他一奸。奴才的性子是有點小滑頭的,這個皇上也明白得很。不過我對皇上講究‘忠心’,對朋友講究‘義氣’,忠義不能兩全之時,奴才隻好縮頭縮腦,在通吃島上釣魚了。”
康熙道:“你不用擔心,把話兒說在前頭,我可沒要你去打天地會。”負手背後,踱了幾步,緩緩的道:“你對朋友講義氣,那是美德,我也不來怪你。聖人講究忠恕之道,這個忠字,也不單是指事君而言,對任何人儘心竭力,那都是忠。忠義二字,本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你寧死不肯負友,不肯為了富貴榮華而出賣朋友,也算十分難得,很有古人之風。你既不肯負友,自然也不會負我了。小桂子,我赦免你的罪愆,不全是為了你以前的功勞,不全是為了你我兩個自幼兒十分投緣,也為了你重視義氣,並非壞事。”
韋小寶感激涕零,哽咽道:“奴才……奴才是甚麼都不懂的,隻覺得彆人真心待我好,實在……實在不能……不能對他們不住。”康熙點點頭,說道:“那羅刹國的攝政女王,對你也挺不錯啊。我派你去打她,卻又怎樣?”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她給人關了起來,險些兒性命不保,奴才教她鼓動火槍手作亂,奪到了大位,也算對得住她了。她派兵想來奪皇上的錦繡江山,可萬萬容她不得。這女人水性楊花,今天勾搭這個男人,明天勾搭那個,那是當不得真的。就可惜羅刹國實在太遠,否則奴才帶一支兵去,把這女王擒了來請皇上瞧瞧,倒也有趣。”康熙道:“‘羅刹國太遠’,這五個字很是要緊,隻憑著這五個字,咱們這一戰可操必勝。羅刹國雖然火器犀利,騎兵驍勇,但他們遠,咱們近。他們萬裡迢迢的東來,兵員、馬匹、火器、彈藥、糧草、被服,甚麼接濟都不容易。現下我已派了戶部尚書伊桑阿前赴寧古塔,構築璦琿、呼瑪爾二城,廣積糧草彈藥,又設置了十個驛站,使得軍需糧餉供應暢通,源源不絕。日前又傳旨蒙古,不許跟羅刹人貿易。再派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廣遣騎兵,見到羅刹人的糧草車輛,就放火燒他媽的,見到羅刹兵的馬匹,立刻就宰他媽的。”韋小寶大喜,說道:“皇上如此調派,當真是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裡之外,這一戰已經勝了七八成。”康熙道:“那也不然,羅刹是大國,據南懷仁說,幅員還大過了我們中國,決計不可輕敵。我們如打了敗仗,遼東一失,國本動搖。他們敗了卻無關大局,隻不過向西退卻而已。因此這一戰隻許勝不許敗。你倘若敗了,我就領兵出關親征。第一件事,便是砍你的腦袋。”說這句話時聲色俱厲。韋小寶道:“皇上望安。奴才項上人頭若是不保,那也是給羅刹兵砍下來的,決不能讓皇上來砍。”康熙道:“你明白這一節便好。兵凶戰危,誰也難保必勝。我隻是要你萬萬不可輕忽,打仗可不是油腔滑調之事。”韋小寶恭恭敬敬的道:“是。”康熙又道:“倘若單是行軍打仗,本來也不用你去。不過這次跟羅刹國開仗,並不是想滅了他,隻是要他知難而退,不敢來侵我疆土,也就是了。因此須得恩威並濟,要他們感恩戴德,兩國永遠和好。如果一味殺戮,羅刹國君主老羞成怒,傾國來攻,我們就算得勝,那也是兵禍連結,得不償失。能和則和,不戰而屈人之兵,才算上上大吉。你如能說得羅刹國攝政女王下令退兵,兩國講和,才是大大的功勞。”韋小寶道:“奴才見到羅刹兵的將軍之後,將皇上的聖諭向他們開導,再要他們帶話去給羅刹國攝政女王。”康熙道:“我曾傳了好幾名西洋傳教士來,詳細詢問羅刹國的曆朝故實、風土地理、軍政人事……”韋小寶道:“對,對。皇上這是知他又知自己,百戰百勝。”康熙微微一笑,說道:“那些教士都說,羅刹人欺善怕惡,如一味跟他說好話,他們得寸進尺,越來越凶,須得顯點顏色,讓他們知道咱們不好惹。因此咱們一麵出動大軍,諸事齊備,要打就打,另一麵卻又顯得咱們是禮義之邦,中華上國,並不隨便逞強欺人。”韋小寶道:“奴才理會得。咱們有時扮紅臉,拔刀子乾他媽的,有時又扮白臉,笑嘻嘻的摸他幾下。就好比諸葛亮七擒孟獲,要叫他輸得服服帖帖,從此不敢造反。”康熙嘿嘿一笑,道:“這就是了。”韋小寶見他笑容古怪,一轉念間,已明其理,笑道:“就好比萬歲爺七擒小桂子,叫奴才又感激又害怕,從此再也不敢玩甚麼花樣,小桂子又好比是孫悟空,總之是跳不出萬歲爺這如來佛的手掌心。”康熙笑道:“你年紀大了幾歲,可越來越謙了。你如要跳出我的手掌心,我可還真的抓你不住。”韋小寶道:“奴才在皇上的手掌心裡舒服得很,又何必跳出去?”
康熙道:“平吳三桂的事,說來你功勞也是不小,那一趟事你沒能趕上。現下我派你統帶水陸三軍,出征羅刹。雅克薩城築於鹿鼎山,我封你為三等雇鼎公、撫遠大將軍。武的由都統朋春、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寧古塔將軍巴海助你,文的由索額圖助你。咱們先出馬步四方,水師五千,倘若不夠,再要多少有多少。一應馬匹軍需,都已齊備。璦琿、寧古塔所積軍糧,可支大軍三年之用。野戰炮有三百五十門,攻城炮五十門。這可夠了嗎?”
康熙說一句,韋小寶謝一句恩,待他說完,忙跪下連連磕頭。康熙道:“羅刹國在雅克薩和尼布楚的騎兵步兵不過六千。咱們以七八倍兵力去對付,那是雷霆萬鈞之勢了,隻盼你彆墮了我堂堂中華的國威才好。”韋小寶道:“這一仗是奴才代著皇上去打的,咱們隻消有一點小小挫折,也讓羅刹國人給小看了。皇上儘管放心。”康熙道:“很好。你還有甚麼需用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從台灣帶來了五百名藤牌兵來京,他們曾跟紅毛兵開過仗,善於抵禦火器,奴才想一並帶去進剿羅刹。”康熙喜道:“那好得很啊。鄭成功的舊部打敗過荷蘭紅毛兵,你帶了去打羅刹兵,咱們又多了三分把握。我本來擔心羅刹兵火器厲害,隻怕我軍將士傷亡太多。”韋小寶道:“藤牌能擋住鳥槍子彈,這些藤牌兵著地滾將過去,用大刀斬鬼子兵的鬼腳。”康熙大喜,連稱:“妙得很,妙得很!”韋小寶道:“奴才有個小妾,當年隨著同去莫斯科,精通羅刹鬼話。想請皇上恩準,讓她隨軍辦事。”清朝規定,出師時軍中攜家帶眷,乃是大罪,因此須得先行陳請。康熙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好好立功去罷!”韋小寶磕頭辭出,退到門口時,康熙問道:“聽說你的師父陳永華,是給鄭克?”殺的,是不是?”韋小寶一怔,應道:“是。”康熙道:“鄭克?”已歸降朝廷。我答應過他,鄭氏子孫一體保全。你彆去跟他為難。”韋小寶隻得答應。他此番來京,早就預擬去尋鄭克?”的晦氣,那知道康熙先行料到,如此吩咐下來,倘若再去動他,那便是違旨了,尋思:“難道這小子害死我師父的大仇,就此罷休不成?”低了頭緩步走出,忽聽得有人說道:“韋兄弟,恭喜你啊。”韋小寶聽得聲音好熟,抬起頭來,隻見眼前一人身高膀寬,笑吟吟的望著自己,正是禦前侍衛總管多隆。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那日他逃出宮去,明明在自己屋中已將多隆一劍刺死,這可不是他鬼魂索命來嗎?霎時之間,隻嚇得全身發抖,既想轉身奔逃,又想跪下哀求饒命,可是兩條腿便如釘在地下一般,再也難以移動半步,下身前後俱急,隻差這麼一點兒便要屎尿齊流。多隆走近身來,拉住了他手,笑道:“好兄弟,多年不見,做哥哥的想念得緊,彆來想必諸事如意。聽說你在通吃島上為皇上釣魚,皇上時時升你的官爵,我聽了也是喜歡。”韋小寶覺得他的手掌甚是溫暖,日光照進走廊,他身旁也有影子,似乎不是鬼魂,驚怖之念稍減,喃喃應道:“是,是。”又怕他念著前仇,要算那筆舊帳,隻是那一匕首明明對準了他心臟戳入他背心,如何會得不死,慌亂之際,哪裡想得明白?多隆又道:“那日在兄弟屋裡,做哥哥的中了暗算,幸蒙兄弟趕走刺客,我這條性命才得保全。這件事一直沒能親口向你道謝,心中可常常記著。你卻又托施琅從台灣帶禮物來給我,當真生受不起。”韋小寶見他神色誠摯,決非在說反話,心想:“他是禦前侍衛總管,皇上身邊的近臣。施琅這次來送禮,自然有他的份。想來他向施琅問起了我,施琅便賣個順水人情,說禮物之中有一部分是我送的,以便顯得他跟我交情很深,彆人衝著我的麵子,不會跟他為難。隻是怎麼說我趕走了刺客,這件事可弄不懂了。”多隆見他臉色白裡泛青,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隻道他是受了康熙的斥責,安慰他道:“皇上近來脾氣有時不大好,多半是為了羅刹國欺人太甚,兄弟不必擔心。待會下了班,咱們去好好的吃他一頓,敘上一敘。”韋小寶道:“皇上恩德天高地厚,剛才又升了我的官。兄弟心中感激,真不知怎樣才報得了君恩。”多隆笑道:“恭喜,恭喜。兄弟辦事能乾,能給皇上分憂,加進官爵,那是理所當然。”豔羨之意見於顏色。韋小寶見他語氣和神色之間,對自己又是親熱,又是羨慕,素知他是直爽漢子,不會作偽,心中驚懼之意儘去,笑道:“多大哥,請你等一等,兄弟尿急得很。皇上傳見,吩咐叮囑的話很多,兄弟忍尿忍到這時候,可實在忍不住了。”多隆哈哈大笑,知道皇上召見臣子,若不示意召見已畢,臣子決不敢告退。做臣子的當真尿急起來,倒是一件大大的難事。隻不過也隻有像韋小寶這等寵臣,皇上才會跟他說話這麼久。彆的大臣三言兩語,即命起去,也輪不到他尿急屎急。多隆和韋小寶向來親厚,今日久彆重逢,心中著實高興,當即拉著他手,送他到茅房門口,站在門口等他解完了手出來。那日韋小寶為了要救師父及天地會眾兄弟性命,無可奈何,劍刺多隆,想起平日他對自己很是不錯,內心也著實歉仄,想不到他居然沒死,對自己又無絲毫見怪之意,這一泡尿就撒得加倍痛快,出得茅房來,便以言語套問當日的情景。多隆說道:“那日我醒轉來時,已在床上躺了三日四夜。關太醫說,幸虧我的心生得偏了,刺客這一刀才隻刺傷了我的肺,沒傷到心。他說像我這種心生偏了的人,十萬個人中也沒一個。”韋小寶心道:“慚愧,原來如此。”笑道:“我一向隻道大哥是個直心腸的好漢,哪知大哥是個偏心人。大哥偏心,是特彆寵愛小姨太呢,還是對小兒子偏心?”多隆一愣,笑道:“兄弟不提,我倒也沒想起。我對第八房小妾加意寵愛些,想來便是偏心之故了。”
兩人笑了一陣。韋小寶笑道:“這刺客武功很高,他來暗算大哥,兄弟事先竟也沒有察覺。”多隆道:“是啊。”壓低了聲音道:“剛巧那時建寧公主殿下來瞧兄弟。這種事情,咱們做奴才的是不敢多問一句的。我養了三個月的傷,這才痊愈。皇上諭示,是韋兄弟奮勇救了我的性命,親手格斃了刺客。這中間的詳細經過,兄弟也不必提了,總而言之,做哥哥的極承你的情。”韋小寶的臉皮之厚,在康熙年間也算得是數一數二,但聽了這幾句話,臉上居然也不禁為之一紅,才知還是皇帝替自己隱瞞了。一來是皇上親口說的,多隆自然信之不疑;二來其中涉及公主的隱私,宮中人人明白,這種事越少過問越好,便有天大的疑竇,也隻好深藏心底。若非如此,要編造一套謊話來掩飾過去,倒也須煞費苦心。
韋小寶內心有愧,覺得對這忠厚老實之人須得好好補報一番,說道:“兄弟在台灣帶了些土儀,回頭差人送到大哥府上。”多隆連連搖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咱們自己人,何必再鬨這一套?上次施琅帶來了兄弟的禮物,那已經太多了。”韋小寶突然想起一事:“這件事倒惠而不費,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我違旨。”問道:“多大哥,鄭克?”這小子歸降之後,在北京怎麼樣?”多隆道:“皇上待他很不差,封了他一個一等公。這小子甚麼都不成,托了祖宗的福,居然爵位比你兄弟還高。”韋小寶道:“那日咱們鬨著玩兒,誣賴他欠了眾侍衛一萬兩銀子,由兄弟拿出來歸還。這件事大哥還記得嗎?”多隆哈哈大笑,說道:“記得,記得。兄弟那個相好的姑娘,後來怎樣了?倘若還是跟著鄭克?”,咱們這就去奪她回來。”韋小寶微笑道:“這姑娘早已做了我的老婆,兒子也生下了。”多隆笑道:“恭喜,恭喜。否則的話,鄭克?”這小子在京師之中,管他是一等公、二等公,終究是個無權無勢的空頭爵爺,咱們要欺上門去,諒這小子屁也不敢多放一個。這種投降歸順的藩王,整日裡戰戰兢兢,生怕皇上疑心他心中不服,又要造反。”韋小寶道:“咱們也不用欺侮他。隻不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是天公地道的事。彆說他不過是個一等公,就算是親王貝勒,也不能欠了債賴著不還哪。”多隆道:“對,對,那日他欠了兄弟一萬兩銀子,我們禦前侍衛不少人都是見證,咱們討債去。”韋小寶微笑道:“這小子可不長進得很。單是一萬兩銀子,那是小意思。他後來陸陸續續又向我借了不少債,有親筆借據在我手裡。他鄭家三代在台灣做王爺,積下的金銀財寶還少得了?定是都帶來了北京。鄭成功和鄭經是好人,料想不會搜刮百姓,可是鄭克?”這小子難道還會客氣麼?他做一天王爺,少說也刮上一百萬,兩天就是二百萬,三天三百萬。他一共做了幾天王爺,你倒給算算這筆帳看!”多隆張口結舌,說道:“厲害,厲害。”
韋小寶道:“兄弟回頭將借據送來給大哥,這一筆錢,兄弟自己是不要的……”多隆忙道:“這個萬萬不可,做哥哥的給你包討債,保管你少不了一錢銀子。我帶了手下的侍衛去登門坐討,他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不還。”韋小寶道:“這筆債是大了些,這小子當年花天酒地,花銀子就像流水一般。一下子要還清,還真不容易。這樣罷,大哥帶人去討,他要是十天八天還不出,就讓他化整為零,分寫借據,債主兒都寫成侍衛兄弟們的名字。每張借據一千兩一張也好,二千兩一張也好。那一個侍衛討到了手,就是他的。”多隆道:“那不成!眾侍衛個個是你的老部下,給老上司辦一點討債小事,還能要賞,那算甚麼話?”韋小寶道:“他們都是我老部下,是好兄弟、好朋友。這幾年來,兄弟快馬加鞭的加官進爵,可一直沒甚麼好處給大家,想想也不好意思。這幾百萬兩銀子,眾位侍衛兄弟們就分了罷。”多隆大吃一驚,顫聲道:“甚……甚麼有幾……幾百萬兩銀子?”韋小寶微笑道:“本錢嘛,也沒這許多,其中有些是花帳,有些是虛頭,利上加利的滾上去,數目就不小了。這一筆錢,大哥自己多分幾成。”多隆兀自不信,喃喃的道:“幾百萬兩?這……這未免太多了罷?”韋小寶道:“所以啊,要他分開來寫借據,討起來方便些。”壓低了嗓子道:“這件事可彆牽扯我在內。倘若給禦史們知道了,奏上一本,說兄弟交結外藩,放債圖利,不大不小也是個罪名。但如禦前侍衛們向他討賭債,每人一千二千銀子的事,那就全不相乾。大哥要是怕禦前侍衛獨吃,乾係太大,不妨約些驍騎營的軍官同去。他們也都是我的老部下,也該分得些好處。”多隆連聲稱是,打定了主意,這筆債討了來,至少有一大半要還給韋小寶,他雖慷慨大方,可不能讓他血本無歸。韋小寶十分得意,暗想多隆帶了這群如狼似虎的禦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去討債,鄭克?”這下子可有得頭痛了。雖然礙於皇上吩咐在先,不能親自去跟鄭克?”為難,以報殺師大仇,但這麼一搞,少說也得敗了他一半家產。這件事鄭克?”多半還是啞子吃黃蓮,不敢聲張,就算給人知道了,那也是禦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追討賭債的私事,彆人隻會說鄭克?”是紈絝子弟,立身不謹,來到京師,仍然賭博胡鬨,誰也不會怪到他韋小寶頭上。出得宮來,康親王傑書、李雷、明珠、索額圖、勒德洪、杜立德、馮溥、圖海、王熙、黃機、吳正治、宗德宜等滿漢大臣都候在宮門外,紛紛上前道喜,擁著他前去銅帽兒胡同。來到巷前,隻見一座宏偉的府第聳立當地,比之先前的伯爵府更大了許多。大門上一塊朱漆的匾額,卻空蕩蕩地並無一字。韋小寶識得的字,西瓜大的還沒一擔,但匾上有沒有字終究還分得出來,不禁一怔。
康親王笑道:“韋兄弟,皇上對你的恩澤,真是天高地厚。那一年你伯爵府失火焚毀,你又不在京裡,皇上得知之後,便派做哥哥的給你另起一座府第。聖旨中沒吩咐花多少錢,隻說一應費用,內庫具領。這是皇上賞你的,做哥哥的何必給皇上省銀子?自然是從寬裡花錢,兄弟,你瞧瞧,這可還合意嗎?”說著捋須微笑。韋小寶急忙道謝。從大門進去,果然是美輪美奐,跟康親王府也差不了多少,眾官嘖嘖稱讚,儘皆豔羨。康親王道:“這座府第起好很久,一直等著兄弟你來住。隻是不知皇上如何加恩,要封你甚麼官爵,因此府上那一塊匾額便空著不寫。這‘鹿鼎公府’四個字,便請咱們的李大學士大筆一揮罷。”李雷是保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各大學士中資曆最深,是為首輔,當下也不推辭,提筆恭楷寫了“鹿鼎公府”四個大字。從吏捧了下去,命工匠鑄成金字,鑲在匾上。
當晚鹿鼎公府中大張筵席,款待前來賀喜的親貴大臣。鄭克?”、馮錫範等台灣降人也送了禮來,卻沒親身道賀。送走賓客後,韋小寶又開家宴,七位夫人把盞慶賀。韋小寶說起要帶雙兒隨同北征,其餘六位夫人一齊不依,說他太過偏心。韋小寶隻得花言巧語,說是皇上降旨,知道雙兒到過羅刹國,懂得羅刹言語,是以派她隨軍效力。六位夫人隻得罷了。好在雙兒為人溫柔謙和,和六位夫人個個情誼甚好,大家也不妒嫉於她。隻建寧公主自忖以皇上禦妹的身分,金枝玉葉,居然還及不上一個出身微賤的小丫頭,心中著實氣惱。不過七位夫人平時若有紛爭,其餘六人一定聯盟對付公主。建寧公主人孤勢單,韋小寶又不對她回護,近年來氣焰已大為收斂,輕易不敢啟釁。
次日韋小寶命雙兒取出鄭克?”當年在通吃島上血書的借據,請了多隆來,交給了他。多隆大喜,說道:“既有親筆借據,咱們石頭裡也要榨出他油來。鄭克?”這小子要是膽敢賴債不還,咱們禦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不用在京裡混了。”此後數日之中,康熙接連宣召韋小寶進宮,給了他一張極大的地圖,如何進軍、如何接仗、如何圍城、如何打援,一一詳細指示,用朱筆在圖上分彆繪明。
韋小寶道:“這一仗是皇上親自帶兵打的,奴才甚麼也不敢自作主張,總之是遵照皇上的吩咐辦事就是。否則的話,就算打了勝仗,皇上也不喜歡。”
康熙微笑點頭,韋小寶這一番話深合他心意。他小時學了武藝,無法施展,隻有與韋小寶扭打為樂,其後不斷派遣韋小寶出外辦事,在內心深處,都是以他為自己替身之意。韋小寶年紀比自己小,武功智謀,學問見識,無一及得上自己,他能辦得成功,自己自然更是遊刃有餘。想起明朝正德皇帝自封為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親自領兵出征,也隻是不甘寂寞、要一顯身手而已。康熙作事自不會如正德皇帝這般胡鬨,卻從派遣韋小寶辦事之中,內心得到了滿足。當年吳三桂造反,他是身經百戰的猛將,非同小可,必須以大臣宿將對付,倘若讓韋小寶領兵,必定敗事。這一仗打了數年,康熙雖不親赴前敵,但每一場戰役都詢問詳明,其中利弊得失,無不了若指掌,於實戰之中學會了兵法。此時和羅刹國開仗,事無巨細,均已籌劃妥善,大軍未出都門,便已料到此戰必勝,比之當年對付吳三桂時的戰戰兢兢,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韋小寶出征在即,不敢再去招惹天地會的兄弟,心想:“皇上不叫我去滅天地會,那是他向我投降,已給足了我麵子。我如不識相,又去跟李力世、徐天川他們聚會,給皇上知道了,卻來舊事重提,這是韋小寶搬了石頭來砸自己的腳,做人既蠢笨無比,又太不光棍。”
欽天監擇定了黃道吉日,大軍北征。是日康熙在太和門賜宴。午門外具鹵簿,陛下張黃幄,設禦座,陳敕印,王公百官會集。康熙升座。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小寶率出征官朋春、薩布素、郎坦、林興珠等,運糧官索額圖等上前跪倒。內院大臣奉宣滿蒙漢三體敕書,授大將軍敕印,頒賜衣馬弓刀。出征將官分坐金水橋北,左右奏樂,陳百戲。康熙命大將軍進禦前,麵授方略,親賜禦酒。大將軍跪受叩飲,都統、副都統等繼進,皇帝命侍衛賜飲,然後命百官遍飲眾軍,賜金錢布匹。百官眾軍謝恩,大軍開拔。康熙親送出午門。大將軍及眾官跪請回駕。然後水陸大軍首途北征。眾大臣眼見韋小寶身穿戎裝,嬉皮笑臉,那裡有半分大軍統帥的威武模樣?素知此人不學無術,是個市井無賴,領兵出征,多半要壞了大事,損辱國家體麵,但知康熙對他寵幸,又有誰敢進諫半句?不少王公大臣滿臉堆歡,心下暗歎。正是:丞相魚魚工擁笏將軍躍躍儼登壇
韋小寶奉皇帝之命辦事,從來沒此次這般風光,心中的得意,那也不用說了,知道這一次事關重大,在軍中強自收斂,居然不敢開賭,途中無聊之際,也不過邀了幾名大將來擲幾把骰子,輸了喝酒而已。
不一日,大軍出山海關,北赴遼東。這是韋小寶舊遊之地,隻是當年和雙兒在森林中捕鹿為食,東躲西藏,狼狽不堪,那有今日出關北征的威風?
其時秋高氣爽,晴空萬裡,大軍漸行漸北,朔風日勁。這一日離雅克薩城尚有百餘裡,前鋒何佑至大營稟報:斥堠兵得當地百姓告知,羅刹兵四出擾民,殺人放火,奸淫捕掠,無惡不作,每過十餘日便來一次,預料再過數日,又會出來劫掠。韋小寶早得康熙指示機宜,吩咐大軍紮營不進,命何佑統率十個百人隊,在離雅克薩城三十裡外分頭埋伏。如羅刹軍大隊到來,便深伏不出,避不交兵,遇到小隊敵軍,則或殺或捉,儘數殲滅,一個都不許放了回城。何佑接令而去。過得數日,這天上午,隱隱聽得遠處有火槍轟擊之聲,此起彼伏,良久不絕,料得先鋒已在和羅刹兵交戰。到得下午,何佑派人至大營報捷,說道殲滅羅刹兵二十五人,俘擄十二個。韋小寶得報大喜。傍晚時分,前鋒將所俘擄的十二名羅刹兵送到大營來。韋小寶升帳,親自審問。那十二名羅刹兵聽得韋小寶居然會說羅刹話,大為駭異,然而人人都十分倔強,說道中了埋伏,清兵人多,勝得毫不光采。
韋小寶大怒,叫過兩名羅刹兵來,從懷中取出骰子,說道:“你們兩個擲骰子!”這擲骰之戲,西洋自古便有,埃及古墓中所發掘出來的,和中國骰子即無分彆,羅刹兵倒也是玩慣了的。兩名羅刹兵相顧愕然,不知這清兵的少年將軍搞甚麼花樣,便依言擲骰。兩粒骰子,一個擲了七點,一個擲了五點。
韋小寶指著那擲了五點的羅刹兵道:“你輸了,死蠻基!”羅刹語中,“死蠻基”是“死亡”之意。他轉頭吩咐親兵:“拉出去砍了!”四名親兵將那羅刹兵押到帳口,一刀殺死,呈上首級。餘下十一名羅殺兵一見,無不臉色大變。韋小寶指著另外兩名羅刹兵道:“你們兩個來擲骰子。”那兩名哪裡還肯擲骰,不約而同的道:“我不擲!”韋小寶道:“好,你們不擲。”對親兵道:“兩個都拉出去砍了!”頃刻間又殺了兩人。韋小寶又指著兩名羅刹兵道:“你們兩個來擲。”兩人知道倘若不擲,立時便死,擲一把骰子,倒還有一半逃生的機會。一人戰戰兢兢的拿起骰子,正待要擲,另一名羅刹兵伸手搶了過去,對韋小寶道:“我跟你擲!”神色極為傲慢。韋小寶笑道:“好啊,你竟膽敢向我挑戰。你先擲。”那兵擲了個七點,韋小寶擲了十點,笑問:“怎麼樣?”那兵神色慘然,說道:“我運氣不好,沒甚麼好話。”韋小寶道:“你來到我們中國,殺過多少中國人?”那兵昂然道:“記不清了,少說也有十七八個。你殺我好了,我反正也不吃虧。”韋小寶吩咐將他砍了,指著另一名羅刹兵道:“你來擲。”那兵拿了骰子,手臂隻發抖,兩粒骰子一先一後跌在桌上,竟是十一點,贏麵已很大。韋小寶想玩花樣擲個十二點,那知疏於練習,手法不靈,兩粒骰子的六點不是向上,卻一齊向下,變成隻有兩點。他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說道:“我贏了!”那兵忙道:“我是十一點,你隻兩點,怎麼是你贏?”韋小寶道:“這次點子小的贏,點子大的輸。”那兵不服,說道:“自然是點子大的贏,我們羅利國向來的規矩是這樣的。”韋小寶扳起了臉,說道:“這裡是中國地方,還是羅刹地方?”那兵道:“是……是中國地方。”韋小寶道:“既然是中國地方,自然照中國規矩。誰叫你們到中國來的?下次我到羅刹地方的時候,再跟你擲骰子,就照羅刹規矩好了。你死蠻基!”轉頭對親兵說:“拉出去砍了!”
他又叫了一名羅刹兵出來。那兵倒也精細,先要問個明白:“按照中國規矩,這一次是點子大的贏,還是點子小的贏?”韋小寶道:“按照中國規矩,是中國人贏。中國人的點子大,就算大的贏;中國人點子小,就算小的贏。”那兵氣忿忿的道:“你橫蠻得很,不講道理。”韋小寶道:“你們羅刹兵到中國來,殺人搶劫,不是我們中國人到羅刹來殺人搶劫。到底是羅刹人橫蠻呢,還是中國人橫蠻?”那兵默然。韋小寶道:“快擲,快擲!”那兵道:“反正是我輸,還擲甚麼?”韋小寶道:“不擲,死蠻基!死蠻基!”他再叫一名羅刹兵出來。那兵身材魁梧,長了滿臉須子,大聲道:“中國小子,你不用玩鬼花樣,爽爽快快將我殺了便是。這一次你們人多,埋伏在雪地裡,突然湧將出來,贏了也不光采。我們羅刹國大兵到來,將你們一個個都殺了。”韋小寶道:“你給我們捉住,輸得不服,是不是?”那兵道:“自然不服!”韋小寶道:“倘若咱們人數一樣,麵對麵的交鋒打仗,你們一定贏的,是不是?”
那兵傲然道:“這個自然。我們羅刹人一個打得贏五個中國人,否則的話,我們也不到中國來了。我跟你賭,你們派五個人出來跟我打。你們贏了,就殺我的頭,倘若我贏,立刻放了我。”這人是羅刹軍中著名的勇士,生具神力,眼見韋小寶帳中的將軍親兵個個比他至少要矮一個頭,以一敵五,自己贏麵也是甚高。雙兒一直坐在一旁,這時聽得他言語傲慢,便道:“羅刹人,沒用。中國女人,也勝了你。”說著走過來,站在韋小寶身邊。那兵見她身材纖小,容貌美麗,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你要跟我比武?”韋小寶吩咐親兵割斷綁住他雙手的繩索,微笑道:“好雙兒,叫他見識見識中國女人的厲害。”那兵道:“中國女人,會講羅刹話,很好,很好。”雙兒的羅刹話比之韋小寶差得遠,說起來辭不達意,不願跟他多講,左手揮出,向他臉上虛晃一掌。那兵急忙仰頭,伸手來格。雙兒右腿飛出,拍的一聲,踢中了他小腹。那兵吃痛,大吼一聲,雙拳連發。他是羅刹國的拳擊好手,出拳迅速,沉重有力。雙兒看出厲害,閃身躍到他背後,一招“左右逢源”,啪啪兩聲,在他左右腰眼裡各踢一腳。那兵痛得蹲下來,叫道:“你用腳,犯規,犯規!”原來羅刹人比拳,規定不得出腳。韋小寶笑道:“這是中國地方,打架也講中國規矩。”雙兒叫道:“羅刹的,我也贏。”閃身轉到那兵身前,右拳往他小腹擊去。那兵伸手擋格。雙兒這一拳乃是虛招,不等他擋到,右拳縮回,左拳已向他胸口。那兵又伸臂來格。雙兒左一拳、右一拳,連發十二拳,拳拳皆是虛招,這在中國武術中有個名目,叫作“海市蜃樓”,意謂儘皆虛幻。隻因每一招既不打實,又不用老,自比平常拳法快了數倍。那兵連擋數下,都擋了個空,哈哈大笑,說道:“女孩子的玩意,不中用……”一言未畢,啪啪兩聲,左右雙頰已連吃了兩掌。那兵大聲叫喊,雙臂直上直下的猛攻過來。雙兒側身避過,右手食指倏出,已點中那兵右邊太陽穴。那兵一陣暈眩,晃了兩晃。雙兒躍身起來,手掌斬出,已中那兵後腦的“玉枕穴”,這是人身大穴,那兵雖然粗壯,卻也支持不住,撲地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韋小寶大喜,攜住雙兒的手,在那兵腦門上踢了一腳,問道:“你服不服了?”那兵迷迷糊糊的道:“中國女人……使妖法……是女巫……”韋小寶罵道:“臭豬,甚麼妖法?拉出去砍了!你們這些羅刹兵,哪一個不服的,再出來比武?”餘下五名羅刹兵麵麵相覷,眼見這大力士都已輸了,自己絕非對手,誰都不敢說話。韋小寶道:“你們認輸投降,就饒了不殺,否則就來跟我擲骰子。大家按照中國規矩,贏得我的就活,輸了的就死蠻基!”說著右手一揮,作個砍頭手勢。五兵均想:“按照中國規矩,不管擲出甚麼點子都是你贏。”便有一兵躬身道:“投降!”韋小寶喜道:“很好!拿酒肉來,賞他吃。”親兵去後帳端出一大碗酒、一大碗肉,鬆開了那兵綁縛,讓他吃喝。羅刹國氣候嚴寒,人人好酒。韋小寶雖不喜飲,軍中所備卻是極品高粱,一端出來便滿帳皆香。餘下四名羅刹兵一聞到酒香,早已饞涎欲滴,待見那兵喝得眉花眼笑,更是心癢難搔,一個個說道:“投降,投降!要喝酒。”韋小寶吩咐將四兵鬆綁,令親兵取出四份酒肉分給他們。羅刹兵吃喝過後,猶未饜足,韋小寶吩咐各人再賞一份。五名羅刹兵喝得醉醺醺地,手挽著手唱起歌來,唱了一會,想到死裡逃生之餘,居然有此大吃大喝之樂,都向韋小寶躬身道謝。此後數日,先鋒何佑不斷解來虜獲的羅刹兵,多則十六七名,少則一兩名。這些俘虜和最先投降的五名晤談之後,得知若和大清將軍擲骰子必死無疑,投降了卻有酒肉款待,當下人人降服。這些羅刹兵本來都是亡命無賴,不是小偷盜賊,便是被判流刑的罪犯,十之八九是無惡不作之徒,東來冒險,誰都不存好心。初時殺害中國平民,十分順利,便均存了鄙視華人之意,是以雖被俘,仍然傲慢自大。直到韋小寶斬了數兵立威,其餘的才知道厲害。這些蠻橫之輩欺善怕惡,眼見對方更蠻更惡,便隻有乖乖的投降了。
這時總督高裡津已奉蘇菲亞公主之召,回莫斯科升任高職。雅克薩的統兵大將名叫圖爾布青(alexitolbusin)。羅刹兵小隊出外劫掠,連日不知所蹤。圖爾布青派人打探,始終不見回報,情知不妙,當下點起城中一半兵馬,共二千餘眾,親自率領,出來察看。
圖爾布青一路行來,不見敵蹤,見到中國人的農舍住宅,便下令燒毀,男女百姓,一概殺了。行出二十餘裡,忽聽得馬蹄聲響,一隊軍馬衝來。
圖爾布青喝令隊伍散開,隻見一隊清軍騎兵縱馬奔到,約有五百來人,紛紛放箭。圖爾布青哈哈大笑,說道:“中國蠻子隻會放箭,怎敵得我們羅刹人的火槍厲害?”一聲令下,眾槍齊發,十餘名清兵摔下馬來。
清軍中鑼聲響起,清軍掉轉馬頭,向南奔馳。圖爾布青下令追趕,這隊清軍騎兵所乘的都是精選良馬,奔行甚速,一時追趕不上。追出七八裡,隻見前麵樹林旁豎立一麵黃龍旗,羅刹兵疾追過去,見是清軍的七八座營帳。羅刹兵火槍轟擊,營帳中逃出數十名清軍,射了幾箭,便騎馬向南。羅刹兵前鋒衝入營帳,見清軍已逃得乾乾淨淨。
圖爾布青下馬入帳,隻見桌上擺著酒肉菜肴,兀自熱氣騰騰,地下拋滿了金錠、銀錠、錦衣、珠寶。圖爾布青大喜,說道:“這是中國蠻子的大將,匆匆忙忙逃走,連金銀也不及儘數攜帶。大家上馬快追!捉到蠻子大將,重重有賞。蠻子大將身邊攜帶的金銀珠寶一定極多,大家去搶啊!”眾兵將見了金銀珠寶,便即你搶我奪,有的拿起桌上酒肉便吃,聽得主帥下令,大聲歡呼,湧出帳外,紛紛上馬,循著蹄印向東南方追去,沿途隻見金錠、銀錠、刀槍、弓箭散在道旁。眾兵都說中國兵見到羅刹大軍到來,已嚇得屁滾尿流,連兵器也都拋下不要了。
又追一陣,隻見道上棄著幾雙靴子,幾頂紅纓帽。圖爾布青叫道:“中國蠻子的元帥將軍改裝逃命,多半扮成了小兵。可彆讓他們瞞過了。”隨從道:“將軍料事如神,定是如此。”圖爾布青吩咐收起靴帽,說道:“抓到了中國蠻子,不管他是小兵還是火?福興嵌祭詞源髏弊櫻源┭プ櫻緣煤鮮降模喟氡閌譴蠼!輩渴粲忠黃氤圃藿廈髦腔郟慫啊t僮煩鍪錚侄岬角寰蛔剩患叵魯私鷚髦猓行磯嗪旌炻搪痰呐右氯梗丈恃蓿時哂鐘須僦邸6峙令位返擾郵撾铩v詒拇蠖虢校骸翱熳罰熳罰泄喲排恕!?
如此一路追去,連奪七座營帳,隱隱聽得前麵呼喊驚叫之聲大起。圖爾布青站上馬鞍,取出千裡鏡望去,隻見數裡外一隊中國兵正狼狽奔逃,旗幟散亂,隊伍不整。圖爾布青大喜,叫道:“追到了!”拔出馬刀,在空中連連虛劈,叫道:“衝啊!殺啊!”帶領兵將,疾衝而前,沿途見二十餘匹清軍馬匹倒斃在路。眾兵將喜叫:“蠻子的坐騎沒力氣逃了!”拚命催馬,愈追愈遠,眼見清兵從兩山間的一條窄道中逃了進去。圖爾布青追到山口,見地勢險惡,微微一怔:“敵人若在此處設伏,那可不妙。”忽聽得前麵山穀中有人以羅刹話叫道:“中國蠻子,你們投降了,很好,很好!”又有人叫道:“哈哈,這次中國蠻子可敗得慘啦。”正是本國官兵的語音,絕無差錯。圖爾布青大喜,當下更無疑慮,縱馬直入,後麵二千餘名騎兵跟進山穀。圖爾布青叫道:“前麵是哪一隊的?你們在哪裡?”隻聽得山壁後十餘人齊聲應道:“我們在這裡!中國蠻子兵投降啦!”圖爾布青叫道:“好極!”剛一提馬韁,猛聽得背後槍聲砰砰大作。圖爾布青吃了一驚,轉過身來,隻見山穀口煙霧瀰漫,左右兩邊山壁樹林中火光閃動,火槍一排排的放將下來。眾羅刹官兵齊聲驚呼。圖爾布青叫道:“掉轉馬頭,退出山穀。”隻聽得兩旁山壁上數千人大聲呐喊:“羅刹兵,投降,投降!”無數大石、擂木滾落,頃刻間便將山道塞住了。羅刹官兵擠在一條窄窄的山道之中,你推我擁,人喧馬嘶,亂成一團。清兵居高臨下,弩箭火槍,不住發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