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赤亭突然拔劍,嚇得陳遠喊道“恩公手下留情,主公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也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可劉赤亭一身巨力,豈是尋常武將擔得住的?
“給我個答案。”
徐知誥整個人被未名壓彎了腰,但臉上卻無半分怒色。
“自然是換我弟弟。”
長劍猛地收回,劉赤亭笑了笑,衷心一句“都說你是奸賊,但就憑你這個答案,我覺得徐景芝有個好爹。”
方才一劍,看似輕飄飄,可至少也有二三百斤重,到此時徐知誥肩頭還是有些吃痛。他笑著望向劉赤亭,不知為何,總覺得少年人身上有幾分自己的影子。
略微沉默之後,徐知誥輕聲一句“陳遠,去請幾位上船吧。其餘人退下,對了,令江州、池州、廬州三地大軍北上壽州,一月之內必須趕到,暫由忠正軍節製,待我北上。”
陳遠抱拳稱是,轉頭便囑咐放下小船過去接人。
隻不過離去時,他又望向劉赤亭。
不過一月餘不見,這少年由頭至尾,氣勢都變了不少啊!
此刻甲板上,隻剩下劉赤亭與徐知誥了。
少年人個頭兒還趕不上身邊中年人,但兩人並肩站立,在旁人眼中竟是沒有多怪異。
“有人說過你心機重嗎?”
這是徐知誥問劉赤亭的。
後者略顯無奈,呢喃道“多了。”
徐知誥哈哈一笑,呢喃道“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那義父的親兒子們排擠我。有一次出去吃飯,不知為何惹義父生氣了,他便轟我走了。我呢,就一直等在門口,直到他酒醒回來,我已經靠在門口睡著了,凍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自那以後,我手中慢慢就有了些權柄。也是那時起,很多人說我小小年紀城府極深。”
劉赤亭搖頭道“我倒是沒你這樣的經曆,以前就是想活著,現在是儘量活著。”
也是,十幾歲的孩子,能有多少故事?
徐知誥隻是覺得劉赤亭與自己少年時有些像,便多說了些。他哪裡知道,景猱第一次與劉赤亭並肩作戰,便說過一句劉赤亭很像他的發小兒。
“景芝的事,多謝了。”
船已經靠岸,胡瀟瀟率先上船,最拖拉的,反倒是周至聖。
劉赤亭反問道“動靜弄得這麼大,反而會麻煩吧?”
中年人點頭道“是麻煩,一不小心就會引起國戰。不過這隻是個障眼法,轉移北邊兒視線罷了。唐國在西邊北邊都有用兵,與契丹幾次交戰皆是大敗。蜀地那邊,李繼岌殺了郭崇韜,軍心不穩,略施手段就能讓他們出亂子。我要擺出一副陣仗,大軍北上是給那戲子皇帝一些壓力,起碼能保住景猱的命。”
少年人眨了眨眼,問道“這是可以跟我說的嗎?”
中年人伸手拍了拍少年肩頭,笑道“若是能救出景猱,你會覺得我是個小人的。”
劉赤亭抬手推開那隻手,漠不關心道“你是君子還是小人跟我沒關係,我隻是要救景大叔。”
徐知誥深吸一口氣,呢喃道“世人都覺得我貪戀權勢,我的確是,但沒有權勢我會死的。”
被人從死人堆裡刨出來,想認誰做義父自己都做不了主……或許在他看來,有了權勢之後,便無需再看他人眼色。
劉赤亭覺得,若是非要說與他哪裡相似,就是兩人都怕死,卻都會為了某些在他人眼中看來極其愚蠢的事情豁出命去。
黑梢山時,便是如此。
瞧見小船即將到達,劉赤亭深吸一口氣,突然問了句“這船上人都會水嗎?”
突如其來的一問,使得中年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當然都會,問這個作甚?”
少年人眉頭一挑,“那你呢?”
徐知誥笑容之中帶著疑惑,“我是東海人,自然會水。”
劉赤亭朝前走了走,伸手拍打著圍欄,微笑道“那就好,也得罪了。”
他緩緩拔出背後長劍,江上清風也是春風,江岸綠意自是春意。
君子也好小人也罷,書上說的我還沒鬨明白,但身後這位實際上掌控吳國朝野的中年人,讓劉赤亭今日,心情大好。
無他,隻是因為徐知誥願為了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人豁出去,不管世人如何看待他。與小船之上背著木劍的大方臉,可謂是對比鮮明。
我的鄧大哥要是有一個願為他做到如此的師父,那他一定不會被流放!也就……不會死了。
“陸玄……也是我結拜兄長,之前他說起過,你未來會是這南邊的皇帝。希望你能做個好皇帝,起碼讓我這樣的人有的選。”
小船之上,周至聖猛地抬頭,卻發現劉赤亭那雙不甚清澈的眼睛,正笑盈盈看著他。
周至聖抬頭,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一陣……溫和春意。
下一刻,船上少年單手提劍,猛地一步躍起,船頭都被他這一條壓得下沉。
半空之中,未名似乎是察覺到了劉赤亭的心意,劉赤亭同樣有一種感覺,像是……正在春風裡。
胡瀟瀟仰頭看去,伸手捂住胸前玉筆,露出個燦爛笑容。
他能感覺的到,這是這麼久來,這憨貨心情最好的一次了。
大江洶湧,少年體內劍氣卻出奇的平靜。他於半空中舉起劍,熾熱劍氣透過劍身,化作一道三十餘丈長的淡青光華斬向大船甲板,落劍之處就在徐知誥身前不過一尺。
劍氣好似春風,淩厲之中帶著溫和。
一劍落下,大船撞角轟隆一聲滑落水中,濺起大片水浪。
劉赤亭穩穩落在小船之上,高聲喊道“這點手段就想捉我?我劉赤亭豈是你想捉便能捉的?再敢攔路,管你是什麼大官兒,我定斬你!”
聲音冷漠,可劉赤亭臉上,分明帶是著笑意。
小船隨波而下,大船已沉下去了半截兒。
剛登上另一艘船的中年人抖了抖袖子,望著遠去小舟,呢喃道“原來我們不一樣。”
但這個不一樣在什麼地方,他一時之間也說不出來。總之,就是不一樣。
陳遠也轉頭看了一眼,一臉笑意。
“小恩公這樣做,是怕日後主公會被修士找麻煩吧?畢竟山人書鋪在各國都有懸賞胡姑娘。”
徐知誥笑著點頭,突然說道“我知道了,不一樣在於,他的心機也為彆人,萍水相逢的彆人。”
……
東去小舟,背劍少年盤坐船頭,滿麵春風、
船尾,周至聖橫劍在膝,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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