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族祭壇?”
金龍魂穀,離開骸骨墳場一段距離的小徑上,陸今安神情凝重的聽著蕭隱若對龍族祭壇的介紹。
在龍族中,龍族祭壇的重要性僅次於龍魂殿,是龍族通過陪葬血裔,以求先祖龍魂不滅的祭祀之處。
供奉先祖龍魂,從這一點上來講龍族祭壇的功能和龍魂殿是不一樣的。
但是龍族祭壇和龍魂殿有一個很大的區彆:主動與被動的區彆。
龍魂殿是龍聖自知大限將至之後,以秘法兵解龍軀,融入魂魄,繼而主動入龍魂殿成聖靈,在沉眠中護佑龍族氣運。
但是龍族祭壇就不一樣了,被龍族祭壇的龍聖在大限將至時並不想兵解龍軀入龍魂殿,因為這類龍聖大多是想在征戰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征戰中成聖,在征戰中隕落。
在當初的亂世之中,他們想讓其它種族都知道即使大限將至,以不墮龍族之名。
他們希望這麼死去,可是有龍不希望他們就這麼死去。
因為龍魂殿的先祖聖靈雖然不能離開龍魂殿,但在龍魂殿的加持之下,依舊能夠在短時間內發揮出鼎盛時期的力量,讓他族忌憚。
但是在戰場上死去的龍聖就真的死了,再無法算進龍族的戰力體係之中。
於是龍族祭壇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誕生:名義上是對這類龍聖在隕落前的歌功頌德,但實際上是將這類龍聖及其部分血裔騙入祭壇之後,以蛟龍為核‘心’,秘法兵解龍聖、以血裔陪葬而讓龍聖在被迫蠶食血裔的過程中完成血墮的地方。
血墮之後的龍聖和龍魂殿的龍聖一樣,龍魂雖然勉強達到了聖靈難滅的層次,但是三魂七魄全部被拘且在蠶食血裔的過程中精神崩潰,繼而六親不認、殘暴不堪。
他們和龍族祭壇融為一體,在定期的祭祀中一直被龍族投喂妖獸血肉,繼而在漫長的時間中重塑大限將至的龍軀,成為繼續為龍族征戰四方的墮龍。
雖然這個秘法會讓墮龍六親不認,但是數量有限的墮龍實力再差也沒有降到龍帝,就這一點來看,缺陷可以說是沒有。
但是龍族上層也心知肚明此法邪惡,所以不敢大張旗鼓的進行免得引起內憂外患,故而祭壇之事向來隱秘,對內宣布龍聖兵解入龍魂殿,對外則建立起一座座瞞天過海的普通祭壇,以此來表現出對故去龍聖戰功的緬懷。
但是紙包不住火,不是所有大限將至的龍聖都如砧板上的魚肉被隨意宰割。
當隱秘不再隱秘,於是兩萬年前百族征戰的導火索因此而起。
龍族徹底失去了雲頂之主的地位,但是強大的底蘊依舊使其占據著百族第一的地位。
“當年戰爭結束前夕,龍族放棄了這種秘法,兩萬年來世上也確實沒有再出現墮龍,所以這處龍族祭壇應該是當初龍族收縮戰線之後的祭壇遺址之一。”
蕭隱若邊走邊說:“剛才那裡的巨坑大概就是這尊龍聖的血裔。”
介紹間,她看了陸今安一眼,說實話,在察覺到這裡極有可能是龍族祭壇之後,她的底氣就降低了許多。
可是她思索一會兒之後,還是淡定的給陸今安介紹這裡,想讓這孩子明白她對這座龍族祭壇雖有警惕,但不怎麼放在心上。
“那座巨坑中還有人骨、魚骨……”陸今安斟酌著說道:“魚骨也就算了,已經有魚躍龍門化龍的事例,但是人就算躍過龍門也化不了龍啊。”
“這裡的氛圍隻是和龍族祭壇類似,我聯想到這一點罷了,到底是不是還有待考究,但就算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會有龍魂棲息於此了。”
蕭隱若聲音平靜,說完之後轉而問道:“你沒有在書上看過嗎?有關龍族祭壇的情報還是鄭宗主分享出來的。”
陸今安搖了搖頭:“沒見過,但聽過龍族祭壇。”
“嗯……”蕭隱若一笑:“可能是你在成為聖子前還沒有資格接觸吧。”
陸今安扭頭看她:“既然是龍族祭壇,那麼之前看見的皓元遺書又作何解釋?他大限將至來這裡尋找一絲破境機緣……龍族祭壇是他要尋的機緣嗎?”
“滄海桑田,這裡當初是不是秘境也不一定。”蕭隱若輕聲說道:“再者,龍族祭壇的龍聖也是大限將至而再生,對大限將至的神隱強者來講,也算一線生機。
但是皓元隕落那會,百族征戰還沒有開始,這人未必知道龍族祭壇一事,所以也可能是另外的機緣。”
“這裡的人族屍骨很多。”陸今安說道:“其中未必都是大限將至之人,但他們也都死了。”
蕭隱若沒有立即回答,因為這裡如果真的是龍族祭壇的話,有進無出很正常。
就像過去皇帝駕崩之後的殉葬一樣,會讓殉葬者逃出來嗎?
所以蕭隱若猜測這些人在進入這裡之後,一開始確實是為了尋找機緣,或許也尋找到了一定的機緣,但是在發現無法離開之後,先是震驚,然後喜悅的在這個時間流速和外麵不一樣的地方修煉。
而隨著實力的變強,卻始終沒有辦法出去,於是他們開始慌張、開始恐懼,最終在永恒的絕望中變的痛苦、癲狂,或自儘、或互相殘殺……
而更有可能的是,成為了龍族祭壇的養分。
“機緣動人心。”蕭隱若緩緩說道:“大概是為了爭奪機緣,所以死在了這裡。”
陸今安沉默著沒有說話,也沒有指出若姨言辭中的漏洞。
為了爭奪機緣而全滅的概率很低:要麼是得到機緣之人大殺四方,要麼機緣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但是這裡可能存在的機緣連神隱境大能都會動心。
雖說數萬年前的神隱境強者數量稀少且整體實力不如現在,但是能殺死他們的也少之又少。
何況那個時候人族雖立,但是弱小,神隱大能之間或許有仇,但是不像如今會輕易置對方於死地。
因為以當時人族的環境來講,死一個神隱就意味著其他神隱麵臨的壓力變大。
如此之下,就算機緣動人心,但是得到機緣之後大開殺戒的幾率很低。
陸今安想到之前所探查過的屍骨納戒,那些納戒都是仙器級彆的納戒,但是它們的主人卻都埋骨此地。
這能都是得到某種機緣的人殺的?
萬道宗沒有一次性死這麼多仙人的記載,那會的人族也死不起這麼多的仙人。
所以那些仙人大概率不是同一個時間進來的,但是卻全部死在了這裡……
爭奪機緣導致自相殘殺?
倒不如說此地危險讓仙人埋骨。
‘若姨在哄我。’
陸今安想到了那座墳場中的人骨,但是猶豫了一下後並沒有將心底的想法說出來。
因為到目前為止看到的隻有骸骨,沒有所謂的祭壇。
如果沒有祭壇,那麼就說明這裡不是龍族祭壇,如果不是……那麼此地的危險就可能沒想象中的那麼大。
陸今安心底帶著一絲期望,抬頭看向了山頂。
周圍漆黑的樹木陰氣森森,雖沒有樹葉遮擋,但此刻身處山腰,完全看不到先前看到的那一尊尊晦暗的佛陀金身。
“若姨。”陸今安輕聲開口:“佛門會將圓寂的高僧葬在這裡嗎?如果真的有龍族祭壇,他們其實是想將圓寂的高僧變成墮僧?”
他希望是這個可能性,因為墮僧的實力會降低,降低之後,蕭隱若肯定不懼。
畢竟能以神臨後期實力抗衡神隱大能的仙人,放眼整個人族也不算多。
儘管這裡不是清渺域,但走守護一域之道的神臨後期都能像若姨一樣在自己的地盤上抗衡神隱嗎?
這本身就能說明蕭隱若的實力。
蕭隱若沒有立即回答陸今安,但是她心底也希望就是陸今安說的這樣。
因為山頂的那些圓寂高僧的金身一般,最強不過神隱初期,而大多隻是神臨中期的實力。
如果真的變成墮僧,實力還會降低一些,她完全不懼。
但……真的是這樣嗎?
蕭隱若停下了腳步,陸今安也跟著停下,但是他什麼都沒有看到。
“死性潮汐。”
蕭隱若拉著陸今安就往一個方向疾馳而去:“比外麵的更強。”
被拽著疾馳的陸今安看不清兩麵的林影,隻能閉上眼睛被蕭隱若帶著急掠,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出言打擾。
“那幾尊佛陀是死性潮汐的源頭,我目前不知道進入這裡之後為什麼沒有遇見,但是確實存在。”
說話間,蕭隱若已經祭出一柄仙劍,朝著正前方擲出的同時單手掐訣。
陸今安有些好奇的眯了一眼,就見漫天水藍劍氣交織成一片粲然的劍幕,劍幕隨著佛珠的結界而動,似是撕開了一個缺口。
他在蕭隱若的保護下沒有看到死性潮汐,卻能夠感受到蕭隱若忘情道域的增強。
仙劍在崩毀,而在崩毀的前一秒,蕭隱若又擲出了其它的仙器開路。
這是將靈力耗損降到最低的辦法,但顯然會削減清渺宮的底蘊。
世上的仙器雖然不少,但也沒多到可以隨意浪費的地步。
但是眼下並沒有其它的辦法。
蕭隱若的速度越快,忘情道域也逐漸提升到了極致,她的表情越發凝重,不過卻沒有太多的慌亂。
陸今安重新閉上眼睛,以罡力保護著仙人速度下的身體,將五座道宮儘數開啟的他再次開竅,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蕭隱若能夠將速度繼續提升,不為他所累。
蕭隱若握緊他的手,目光自周圍掠過,將此地遺留的屍骨儘收眼底。
她在看,看哪裡的屍骨密集、哪裡的屍骨稀疏,並且從屍骨的風化程度判斷著哪裡有相對安全的地方。
在這個過程中,蕭隱若數次改變方向,已經祭出了五件仙器的她在腦海中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陸今安在她的保護下感覺不到,但是她能清楚的看見並且感受到如灰霧一般的死性潮汐在山頂醞釀,然後如海嘯鋪天蓋地的朝著四麵八方席卷。
“不要睜眼。”
蕭隱若強調了一聲,繼而尋著一個方向直接向前。
死性潮汐不可能籠罩住所有的地方,因為這裡還有一座大型的聚靈陣,既然要聚靈,那麼有些地方就肯定不能被死性潮汐侵蝕。
陸今安緊閉雙眼,他不知道現在到了什麼地方,也辨彆不出方向,但是能清楚的感受到蕭隱若手心滲出的汗水。
此時此刻的蕭隱若也不輕鬆。
“九曜順行,元始徘徊,華精塋明,元靈開散,流盼無窮,降我光輝!”
耳畔傳來蕭隱若的威嚴清聲,下一秒陸今安便感似有天崩地裂之勢轟然而至,即使是緊閉著雙眼,也似看到了無儘的光輝從天而落,席卷八方。
‘測天訣。’
陸今安默默想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蕭隱若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第一時間看向了身邊的蕭隱若。
蕭隱若的氣質依舊清冷出塵,但是束住長發的流蘇早已不見,一頭烏濃如墨的長發淩亂的披散下來,麵上閃過一抹不正常的暈紅。
“若姨……”
“無妨。”蕭隱若右手掐了個法訣,將體內竄動的靈力壓下,繼而抬頭看向前方,眸底的凝重消散幾分:“這裡是聚靈陣的其中一個陣眼,在山內,靈氣比外麵濃鬱了不少。”
陸今安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山壁,不見樹林。
顯然山壁上存在著某個陣法,而蕭隱若就是突破這個陣法進入這裡的。
她的靈氣損耗很多。
“身上有靈晶嗎?”蕭隱若輕聲問道。
陸今安趕緊將自己的小金庫都從儲物空間中搬了出來,這麼多年來的積攢一共有兩億左右。
而這些靈晶剛從儲物空間中出來,就被蕭隱若以如龍吸水一般的直接將其中的靈氣吸收,以回複著自身損耗的靈力。
“這裡麵的靈氣雖然濃鬱了,但是不能用。”蕭隱若淡淡說道:“已經和五欲六塵這些東西融為了一體,再加上這些五欲六塵源自佛陀,就更不能用了。
還有,彆離開我的道域範圍,外麵的氣息都有毒,會主動鑽入你的七竅,你承受不住。”
“嗯。”陸今安聽話的點了點頭,已經明白蕭隱若是在通過忘情道域將外麵空氣中蘊含的五欲六塵淨化,繼而再使之進入忘情道域之中。
陸今安握緊蕭隱若的手,帶著他的蕭隱若必須得展開道域護著她,如果是她自己的話,仙人之軀會受到的影響肯定很低。
“這裡還有重力。”蕭隱若看了他一眼,聲音依舊平靜:“對我也有影響。”
陸今安不信,但是也沒有反駁。
因為彼此手腕間的靈力細絲在無形中‘束縛’住了他的身子。
蕭隱若這是怕他自斷一臂吧。
陸今安看著周圍幽暗的環境,壓下心底的一些煩躁,出聲問道:“若姨,您沒有靈晶嗎?”
“用完了。”蕭隱若沒有多解釋,畢竟自己的十五億靈晶都用在他渡劫上了,如果說了的話,這孩子肯定會更有壓力。
她邁開步子,繼續說道:“咱們現在已經算是進入‘生門’之中了,距離走出去已經算是成功了大半。”
聽著蕭隱若的聲音,陸今安便知此時進入的是青蓮秘境‘種子’的其中一條‘根係’之中,如果能發現源頭進行破壞,確實有機會直接離開。
但是蕭隱若的安慰並沒有讓陸今安放鬆下來,青蓮秘境是須彌山的後花園,想破開這座秘境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跟著蕭隱若的腳步,在幽暗中逐漸看到了前方的光亮,蕭隱若腳步不停,帶著陸今安往亮光走去。
無聲穿行中,蕭隱若單手掐訣,就見指尖綻出一朵冰藍色的並蒂蓮花,點亮了幽暗。
陸今安正要開口,蕭隱若卻在此時改了方向,徑直朝著前方的石壁走去。
陸今安跟著,閉上嘴巴沒有詢問。
而就在此刻,蕭隱若拉著他的手再次將他摟入懷中,一步跨出直接從石壁而過。
天旋地轉,陸今安的左手下意識的想摟住蕭隱若的腰肢,但這股緊張還是被他壓製下去,握緊左手的沒有做出出格的動作。
“出來了。”
蕭隱若拍了拍他的後背,平靜的看著前方。
陸今安重新回到她的身側,看了一眼前方半空的並蒂蓮花,蓮花光芒大盛,似在驅散著什麼。
雲渺印。
清渺宮以忘情道域剝奪邪祟情緒以達到鎮壓邪祟的一種法術。
蓮花光芒這麼大,說明這裡的邪祟很多。
佛門清淨之地,哪裡來的這麼多的邪祟?
可惜,身處蕭隱若忘情道域中的他依舊什麼都看不見。
他扭頭看向蕭隱若,看見了蕭隱若的表情有些猶豫,不由問道:“若姨,前麵有什麼?”
蕭隱若心底輕歎一聲,右手在他眼前一揮,於是陸今安就看到了前方數公裡之外高高聳立起來的一道恢宏拱門。
拱門上麵沒有多餘的雕飾,但是儘顯古老蒼茫之意。
山內,拱門?
陸今安眼底閃過疑色:“那是什麼?”
蕭隱若抿了抿紅唇,她的修為能讓她看到更遠之地的光景,所以一顆心有些沉入穀底。
拱門之後有一座城,城內正中有著一座祭壇。
龍族祭壇。
這裡確實是生門無疑,但……走錯了。
如果之前在外麵的死性潮汐中選另外的‘根係’……
蕭隱若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靈力,嗯,現在就算想退回去也不行了。
“若姨?”陸今安再次開口:“是不是……”
“佛門高僧的一座道場罷了。”蕭隱若微微一笑:“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須彌山曾經空無佛祖成佛之時的道場。
這座道場當初位於靈隱域的佛音城,後來佛音城重建……我也才知道舊城被須彌山搬入了這座秘境之中。”
她沒有騙陸今安,隻是隱瞞了一些事:“她圓寂的時候,神臨後期。”
蕭隱若歪頭看向陸今安,打趣一聲:“敢不敢去?”
“隻能去了吧?”陸今安笑了笑:“也沒有退路了。”
“嗯。”
蕭隱若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向前方,走入了拱門之中,而隨著兩人的進入,拱門消失。
陸今安在此刻看到了更多的風景:一座刻滿了淩亂梵文的古城。
蕭隱若抬起右手,將一縷發絲勾到耳後:“如果猜的不錯的話,道場中應該有空無佛祖圓寂之後的法身,毀了這一座法身,應該就能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