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白漪幽怨道:“想想也不行?一年做不到,那便兩年,三年。”
道袍少年忍俊不禁。
其實他大可不必出手指點,但重活一世,無非是圖個自在,心念通透。
他已經在鯉湖默不作聲看了十天。
鄧白漪身上愚公移山的那股強勁,讓他想起了當年的一位故人。
“若你真想馭劍,其實有條捷徑。”
少年悠悠開口。
“唐齋主告訴我,修行路上無捷徑。”鄧白漪立刻一板一眼糾正。
“那是她太年輕。”
這句話,從道袍少年口中說出,頗有一番諷刺意味。
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來歲的孩童,竟然批評天下齋主目光短淺,眼界不夠。
但偏偏,他還真有這個資格。
“世間處處是捷徑,隻看你想走不想走。”
道袍少年意味深長道:“想求長生,隻要能得一滴不死泉,何必非要修行問道,得證陽神,未必就能活過凡俗。想要馭劍飛行,俯瞰人間,何必辛苦練劍?”
鄧白漪咀嚼一番,沒太明白,困惑問道:“所以您的意思是?”
道袍少年笑眯眯道:“你最擅長的是符籙之道,多畫幾張符,貼在劍上,馭劍升空,算什麼難事?”
“……”
鄧白漪實在有些無語,萬萬沒想到,這位轉世真人是來尋自己樂子的。
“有個老東西說過一句話。”
“天下大道,不分高低。”
道袍少年感慨道:“不得不承認,這句話說的很對。符籙之道,未必就遜色於劍道。貼上符籙的馭劍,也是一種馭劍。”
鄧白漪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過些日子。我要離開道門,去一趟皇城。”
少年重新將雙手背負起來,懶洋洋說道:“聽說你和謝真關係不錯,這次去皇城,要不要跟著一起?”
聽到謝真名字,鄧白漪下意識就要再次拒絕。
她還記得,謝真在鯉潮湖和自己分彆之時,所說的那些話。
自己之所以拚命練劍。
就是為了,下次相逢,能夠馭劍相見!
“謝真幾乎快把道門得罪死了。”
道袍少年淡淡說道:“他殺了太上齋道子方航,又殺了太上齋二師兄齊羽,這一齋氣運凋零,曆塵不會放過他,崇龕也不會放過他。這個問題,道門不可能置之不顧……”
鄧白漪緊張起來:“道門要對謝真動手?”
“很有可能。”
道袍少年捕捉到了女子的情緒變化,笑道:“不過我和謝真沒有恩怨,主張和平解決,畢竟大穗劍宮那幫劍修,也不是好招惹的貨色,如果謝真願意點到為止,那麼雙方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連轉世真人都出麵了。
可見。
道門是真的對此事十分重視!
“既然你和謝真是舊識,不如跟我一同前去,喝喝茶,敘敘舊。”
少年笑道:“如此一來,既可免去刀兵之爭,也可新添兩宗情誼,說不定還能促成一樁姻緣……”
“姻緣???”
鄧白漪瞬間麵紅過頰,忍不住淬了一口。
她沒想到,這轉世真人竟然這麼不正經。
“……小鄧姑娘,好好考慮考慮。”
耳畔響起一道破空之聲。
鄧白漪連忙回過頭來,隻見鯉湖那邊,劍光呼嘯,原來是前去玉清齋赴宴的程芝師姐,去而複返,手中還拎著一屜糕點。
“鄧師妹,你剛剛說什麼?”
程芝有些困惑,落地便開口詢問。
“沒……沒什麼……”
鄧白漪餘光去瞥,發覺那位道袍少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是最後的“考慮”二字,似乎還飄散在夜風之中。
“喏,新鮮出爐的烘糕,山下詹記鋪子的桃酥。”
程芝笑著將木屜遞出:“你這幾日練劍辛苦了,這是商儀師姐贈的,雖未見麵,可她惦記著你呢。對了,商師姐還托我送來一份玉清齋的劍術綱領,她的劍術造詣比我要強許多,她還說了,等處理完玉清齋瑣事,便抽空來鯉湖指點你的馭劍之術,我看要不了一個月,鄧師妹就可以馭劍百息了!”
鄧白漪接下這籠糕點,望著那泛著仙樂的高山,忍不住問道:“程師姐,轉世真人真的存在嗎?”
“嗐,這玩意兒誰知道。”
程芝一屁股坐在草坪上,除了糕點,她還拎了一屜包子,反正鯉湖也沒外人,索性以手撚了一個,趁熱吃了起來。
都說山上仙子不染塵埃,但其實山上仙子也是凡俗。
既是凡俗,誰不愛吃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我在道門待了許久,反正我是沒見過什麼轉世真人……”
程芝大大咧咧笑道:“掌教和大真人,一把年齡了,若真能轉世,誰不願轉?平白無故,重活一世,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好事……雖然道門是天下第一大宗,但難免有些傳聞,是過於神話了,當不了真。”
“那你有沒有在宗裡瞧見過一個十一二歲的孩童,披著純白道袍,長這個模樣?”
她忍不住取出一張黃紙,以神念草草繪製了那位轉世真人的相貌。
夜幕燃起符籙光火。
程芝瞥了眼,漫不經心笑道:“這小孩兒眉清目秀,倒挺好看,不過我沒見過。鄧師妹忽然問這個乾什麼,估計是哪座山頭招來的幸運童子,雖然沒法修行,但能夠砍些柴火,陪在山上念些文章,好過外麵吃不飽穿不暖。”
不得不說,這程芝師姐實在沒什麼心眼兒。
她一邊啃著包子,一邊仰麵看著夜空繁星,根本沒把這一問當回事兒。
過了許久,她才意識到了不對。
“等等,你再拿近一些……”
程芝驟然坐直身子,她眯起雙眼,重新看著那張草草繪製的黃紙,神色忽然變得複雜起來,額頭和後背都開始滲出冷汗。
“你見過?”
鄧白漪也不避諱,將這紙拿得更近了一些。
“見過……當然見過……”
程芝聲音有些顫抖,整個人都不好了,她苦笑著開口:“鄧師妹沒去過玉清齋道場?”
鄧白漪搖了搖頭。
自她踏入道門以來,要麼在彆苑靜養,要麼在鯉湖清修。
玉清齋道場,還真未去過。
“玉清齋一脈,向來都是女子授業,女子傳道。但數十年前,有個例外。”
程芝喃喃開口,緩緩說道:“有一位了不起的劍道大修士,道號‘鈞山’,這位大真人,不僅僅精通太上齋的雷法,還將玉清齋的劍術修行到了至高境界。他是這些年來,道門唯一一個,以一己之身,兼任兩齋齋主的特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