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間一時寂然,明慧摩訶哪還敢坐,噌一下站起身來,側身立在一旁,心頭已經罵開了:
‘平偃魔頭折騰什麼呢!誰不知道這位爺是白龍太子的好友…龍屬諸祧之間多少不對付…他平偃想死不成!’
平偃在殷洲算不上哪一祧的人物,可這樣折騰,哪怕討得了這黑龍廣缶的歡心,鼎矯又豈能讓他好過…實在是不明智!
明慧摩訶心中哪怕已經罵聲遍天,有萬千猶豫,卻一言不發,默默立著。
無他,明慧的地位雖高,卻同樣不敢得罪龍屬,更何況此地是殷洲…哪怕被龍屬一巴掌抽死了,堇蓮也無處申冤——大羊山會為他明慧出頭?不可能的事!不拍手稱快,治罪堇蓮就不錯了!
這和尚一慫,隻低頭站著,偏偏心頭又不安,唯心中喃喃:
‘非是小僧不敢幫,屬實是不明立場,怕壞了大人的大事啊!’
他心念流轉之間,李周巍的金眸已漸漸明亮,感受著那妖龍身上傳來濃厚殺氣,目光冰冷起來,靜靜地看著那妖龍踏進亭苑,停在近處。
這平偃子…這紫府中期多年的魔頭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抬起。
妖龍廣缶雖已化形,軀體卻極為龐大,巨大的陰影投射而下,整座亭苑立刻逼仄起來,他呼吸之間的滾滾妖氣凝聚成型,如同水流一般從他兩側衝開。
“李周巍…”
他的聲音帶著些沙啞,語氣平淡:
“你就是擅矯白麒麟名聲的仙修——乾陽鐲何在。”
此言一出,明慧心中一片冰冷。
‘這是…不承認明陽之實。’
這無疑是極為危險的信號!
龍屬與魏李有淵源,關係一度親密到了龍屬的長公主兆和龍女入魏宮修行,備海龍王則隨東方遊入宮,喚魏恭帝為世叔的地步…
哪怕龍屬千方百計地不想落霞動搖明陽果位,麵對這樣一位白麟的後裔,不到不得已是拋不下臉麵的!偏偏又不能坐視李周巍成長…唯一能蠻橫除之後快的方法粗暴又直白——不承認他是白麟就是了!
如若李周巍與明慧沒什麼關係,明慧如今一定巴不得事情越鬨越大,可他心裡本就發虛,隻是麵上掛著假意的平靜,如今一瞬間就有了抉擇:
‘為他出手無妨,毀去這法軀也無妨…小僧找不到立場啊!’
他的心中猶豫萬千,上方的金眸青年卻抬起眉來,頸間浮現出一道道玄妙的金紋,淡淡地道:
“不知龍王是憎惡魏李明陽還是瞎了眼了,命數所定,昭昭如此也看不清,要借這等話消遣。”
這青年已經從位中站起,迎上廣缶青黑色眸子中森森的目光,手中金光凝聚,一節一節地凝聚出那亮白色的長戟,滾滾的彩光從他身後升騰而起。
那長戟已然撐在身前,滾滾的魔氣淹沒整片山脈,妖龍的身影在黑霧中無限放大,廣缶冰冷的笑聲與黑暗一同蔓延整片天際,叫山間一片漆黑,唯留下那一雙在黑暗中光明的金眸與一句冰冷的話語:
“【乾陽鐲】?我叫龍王看個夠。”
廣缶的笑聲滾滾如雷,帶著冰冷和妖龍怪異的沙啞:
“好膽!”
彎月般的長戟架在空中,天空中的黑氣如瀑布一般傾瀉下來,明晃晃的龐大刀氣如山,狠狠地鎮壓在長戟之上,讓這把長戟猛然駐在地麵上,炸起一片璀璨的金光。
這位龍王毫不講規矩,腰間的刀氣魔氣已經醞釀了不知多久了!
“轟隆!”
璀璨的金光瞬間爆裂,如同勢大力沉的重錘,貫穿山體,被打入深深的地底之中,而天空的所有黑氣已經從山體上脫離,衝上天際,化為一隻盤桓於天際的雲氣巨龍,隨著廣缶收刀回鞘而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
這滾滾的魔氣讓明慧倒退三步,心中冰涼:
‘還真打起來了!一條二神通的龍王…’
龍,東海之主,道胎、大聖之後,不摻雜有半點斑駁的嫡親,當界血脈第一的尊貴妖物!
古往今來,妖物中的大聖無非那麼幾位,鵧烏血裔幾乎斷絕,哪怕孔雀這種不算正統的後裔投靠釋門,同樣得讓諸修畢恭畢敬,更何況是龍!
而廣缶是什麼妖物?黑龍祧的尊貴龍子,哪怕隻有二神通,亦叫明慧手足無措——不說人家的神通…身上靈寶都足夠他徹徹底底隕落在此地!
僅僅是這思索的一瞬間,閃亮的金色已經從地麵升起,化為一道金色的流星,帶著滾滾的氣浪,直往天際上飛去。
“吼!”
可天空的黑衣妖王隻張開口來,那張大嘴一浮現出猙獰的鱗片和鋒利的長牙,吐出純黑色的、粗壯如山峰的光焰!
“嘩啦…”
那金色的光彩一瞬間被淹沒,可滾滾的彩雲仍在天空之中凝聚,廣缶的龍眸卻越發光明,猙獰的麵孔上閃過一絲笑意:
‘『君蹈危』…’
他的手赫然抬起,擋在麵前,狠狠一抓,隻聽雷霆聲動,怦然接下了橫來的一拳。
李周巍已從光焰之中脫身而出,金眸昭昭,近在咫尺。
神通法力拉鋸的光焰在兩人掌間浮現,廣缶口中的光焰頓時停止,麵孔恢複為那威嚴霸氣的模樣,身後神通法力凝聚而成的龐大巨龍則高高昂首,再度張口吐焰!
魔焰彙聚著滾滾魔氣傾瀉而下,李周巍麵上的紋路卻越發明亮,『明陽』法力與【明彰日月】一同運轉,將眼前的魔氣通通煉化,可澎湃的神通法力仍在麵上洶湧,要將他的法軀融化。
“憎惡魏李明陽?”
廣缶青黑色眸子的盯著他,冷笑起來,沙啞著道:
“恭帝在時,我大父三次入宮,李廣亨是我父親的結義兄弟,乾陽是我家人親自取回來,魏李前後興滅,我父親是唯一一個肯站出來的,最後被抽去了龍筋身隕,隴地困龍嶺至今還是陳國的洞天福地…你與我談魏李?”
“誰憎惡魏李明陽?是鼎矯還是我?李周巍…你可想清楚了。”
這妖龍似乎大有深意,那雙黑瞳提醒似地望了他一眼,裂口一笑,鼻息之中吐出魔氣來:
“你是魏李明陽…還是魏帝是魏李明陽?”
李周巍微微眯眼,麵上同樣浮現出笑意來,眉心處迅速明亮,【上曜伏光】傾瀉而出,將那滾滾的魔焰通通化解,青年口中則發出低沉如咆哮般的笑聲:
“你談魏李?如今霞光牧魏帝,晞索縛麒麟,有什麼好談的!如你等真有解救魏帝之法,今日何必有我!”
他眉心處的光明迅速轉化為深不見底的黑暗,滾滾的【帝岐光】衝出,無數金黑兩色的流光遮蓋了整片天際,將所有魔氣蓋住,同時傳來這白麟森冷的聲音:
“誰是魏李明陽?尊卑是明陽,弑父亦是明陽,魏帝為尊位,今日可有尊貴?而明陽之命降我身,為憎逆位,為弑君父,為奪權柄,我處陽極位,如奉明陽果位鐘愛,悖逆帝王,我既登位,我即明陽!”
他哈哈大笑起來,諷刺道:
“本王若真做了這魏李明陽,你是要除我,還是要助我?!”
廣缶雙眼的魔氣越發洶湧,竟然一時不能開口,麵上的皮肉抽動著,皮肉破開,長出一分分漆黑的棱角,兩條長長的棱須從他唇邊抽出,在魔焰之中舒展著身姿。
李周巍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子尊父是明陽,子弑父亦是明陽,廣缶自稱維護魏李明陽,要殺他助李乾元,可李乾元端坐於果位之上,卻無國無帝,已不能為明陽君父!
而李周巍雖然在果位之下,可明陽這種獨尊果位去鐘愛一個果位之外的人,唯有一種可能——讓他弑父。
倘若李周巍奉尊果位之命,他就完全貼合明陽倒懸的悖逆之位【陽極】,他才代表明陽!
廣缶的眸子中湧動著如霧氣般的黑色,已經在他話語中舒展的身姿,那雙大手已經化為龐大猙獰的妖爪,灑下魔焰。
天空中的雲霧密布,透露出一鱗半爪來,長長的犄角,亮白色的尖牙,黑霧中如同水塘般的深黑色龍眸,遮蔽了整片天空。
漆黑的霧氣籠罩四方,廣缶龍首猙獰龐大,對著那一點渺小的金光緩緩低下,龍王的語氣帶著笑意與癲狂:
“你敢登位麼!”
李周巍置身無窮黑暗,長戟抬起,正對著廣缶的本體,烏焰從他的身體之中洶湧而出,長鋒閃閃,寒光奪目,他靜靜地笑道:
“我能弑君。”
天空中的黑雲如霧一般散了,廣缶已然不見,身材壯碩的灰發男子正立在空中,兩眼之中透出沉沉的紅光,甲衣縫隙中滿是灰白色的毛發,負手立著,如同一座山。
而這男子背後還跟著一人,滿身甲衣,散發著幽藍色的光彩,麵孔籠罩在盔胄之下,看不清形態。
李周巍鬆手,掌間的長戟消失不見,拱手道:
“見過備海龍王。”
東方烈雲的目光陰沉沉,盯著遠方,答道:
“白麟多禮了。”
他直盯著李周巍的眸子,道:
“不曾安排好殷洲,讓白麟見了笑話,好在我就在海中,見殷洲麟吟龍嘯,從備海趕來,不算晚了。”
“眼下目光漸多,先行入山。”
東方烈雲的麵色實在不好看,甚至有些丟臉的模樣,隻引他入洲,李周巍不置可否,駕光而下,心頭冷笑:
‘倒是及時。’
平偃子的靈山已經被打塌了,土石崩潰,亭台倒塌,露出山體內森森的白骨,紅殷殷的血海從山中湧出,泄了一地,猶有一群妖物如蒼蠅一般聚在山邊,大口飲血,任由平偃門徒驅趕而不退去。
平偃子則在這廢墟上跪結實了,明慧恭身立在一邊,低眉順眼,隻縮在角落,希望這龍王看不到自己,東方烈雲果真一個眼色都不給他,而是冷冷地盯著平偃子看:
“廢物。”
這魔頭大氣不敢出,跪倒在地,恭聲道:
“見過備海龍王、見過緒水妖王!”
東方烈雲半句話沒回他,隻一步越過,身後跟著的緒水妖王同樣一言不發,帶著李周巍一路上了金宮金殿,深入洲中,這才見到一大如山嶽的宮殿。
龍屬還是那股脾性,殿中的主位大得像棟房屋,東方烈雲在位上坐下了,神色冰冷,沉聲道:
“見笑了。”
李周巍搖頭,淡淡地道:
“與龍子交手,所獲甚多。”
他的金眸中很是平靜,並無氣惱與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顯得有些陰冷,即使在這位龍王麵前也沒有半點怯意,而是問道:
“【乾陽鐲】不知是何來曆,竟然連累了太子!”
東方烈雲那雙紅光閃閃的詭異眼睛盯著他看,幽幽地道:
“魏帝當年有賜鐲,一曰【乾陽】,就是你手上這枚,賜給魏帝之弟李廣亨,二曰【長寧】,給了拓跋長明,三曰【崇泰】,給了高家是樓崇陽。”
“鐲之一物,起於周時蓄奴,鎖在手腕之間,並不是什麼好兆頭,賜於臣下,示意安定一方,不逃不叛…”
“拓跋家、是樓家都是邊境的大部族,東胡十六族的領袖,賜下這鐲子,自然需要他們安安分分替魏國看守邊境,勿起心思,自有重用。”
東方烈雲笑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