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洶湧,水花激蕩。
長長的、繪有玄妙紋路的淡青色石牆立在岸邊,由江水拍打衝刷而過,高處的華麗樓台上,絳衣男子正放眼遠眺,略有些默然。
一旁站了一位黑衣男子,看上去成熟的多,修為也更加深厚,隻是麵上帶著客氣的笑容,笑道:
“舅兄辛苦了,長攘軍已經在岸邊駐紮,此地交給我就好。”
被他叫了一聲,這絳衣男子回過頭來,露出一張端正的眉眼,正是如今主持事務的李絳宗,赫然已經成就築基出關。
而一旁的黑衣男子正是司馬勳會,李闕宜的夫君,李闕宜與李絳宗皆出身伯脈,一父所生,關係是極近的,和司馬勳會自然親近幾分。
李絳宗歎了口氣,答道:
“那便辛苦姊丈。”
司馬勳會是個善於借勢的人物,無論心裡如何想,他總能將幾家的關係處得很是融洽,立刻笑道:
“當年我就來過一次湖上,惦念著湖景與江景乃是江南一絕,我還去江上釣過魚,如今駐守此地,大飽眼福了。”
司馬勳會代表宋廷,同時代表司馬家,駐守江岸以備北方南下,雖然人馬不算多,對李家來說總算是個分攤,李絳宗顯得很客氣,答道:
“正值雨季,江麵更寬,我昨日去江上看了,這幾年總是有衝突,傷亡不少,把江中的魚兒喂得肥美,隻是滿腹指甲,早已經食不得。”
司馬勳會默然而歎,李絳宗則指道:
“昨日丁客卿伏擊功成,又俘虜了一批人手回來,終於逮住了一位趙將回來,押在亭中,大可去看看。”
兩人遂沿階而下,司馬勳會正色道:
“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我家真人觀察了許久,在太虛攔住趕來的摩訶,總算是逮著他,還要多謝貴族配合!”
李絳宗擺手搖頭。
大宋立國的大戰已經過去三年有餘北岸的大陣重建,立起了高高的城牆,與陣法溝通,兵馬駐紮,守備森嚴。
興許是三年前的那場大戰同樣打痛了北方,三年來南北摩擦不小,偶爾有憐湣、摩訶過江試探,最終都沒有什麼像樣的鬥法,顯然已經安寧許多。
李家眾人受益不少,李明宮、李周達等人傷勢痊愈,功法道行都有精進,李絳宗也熬過了這一道死劫,可他心中的憂慮始終不少:
‘魏王受傷…聽青忽真人的話,這傷不輕,這幾年內一定是騰不出手了,昭景真人始終閉關,不見蹤跡,湖上事事要麻煩青忽真人,時間久了,實在不是辦法…’
李絳宗帶人一路到了最高處的樓台,天色尚早,廣場處十六處燈台卻點得通明,大殿門扉緊閉,兩位守備跪在殿前,低頭不語。
這明顯是已經有人在內,李絳宗算一算時辰,心中便明白了,回頭笑道:
“看來是父親來岸邊了,正在殿中…正好帶你見一見。”
“原來是嶽父大人!”
李周昉天賦不佳,修為不濟,也沒有什麼名氣,可再怎麼樣也是他司馬勳會的嶽父,這位紫府仙裔正了正衣冠,緊緊跟在舅兄背後,李絳宗才上前一步,卻聽著大殿的門咯吱一聲自行開了。
父親李周昉果然在,隻是立在大殿最末尾,一身紅衣金飾、真火之氣翻湧的女子與甲衣輝煌、燕頷虎須的壯漢立在主位兩旁,皆側身不語。
大殿正中跪著一男子,麵容生得頗為淩厲,極為慘白,一身甲衣貴氣,往殿中一跪,閉目不語,顯得倔強。
可這男子明明是築基,卻麵白無須,兜盔早已經被取下,頭頂光溜溜,沒有半點須發——十有八九還是釋修的人。
李絳宗邁步進去,丁威鋥立刻拱手,低聲道:
“青忽真人吩咐,傷不得他…他也不肯開口。”
眾人相視,最後將目光通通看向司馬勳會,誰知這司馬家的修士也是一頭霧水,苦笑道:
“恐怕要等著真人命令!”
可就在此時,整座大殿之中白光迷蒙,如同清晨的薄霧,柔和地漂浮著,那燕頷虎須的壯漢已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去:
“屬下拜見真人!”
主位正中赫然已經坐了一位白金色道衣的中年男子!
此人長眉舒緩,眼型威嚴,眉心金光灼灼,整張麵孔線條自然,明明神情隨意,卻透著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真人!’
正是昭景真人李曦明!
興許是神通越發高明,如今的李曦明竟然有些與記憶中的不同了,他的五官有了細微的變化,李絳宗不敢細看,隻覺得雙眉略長,鼻梁更加挺拔,明明還是那個模樣,卻有了極為鮮明的威嚴之氣。
驚喜與惶恐一同衝上腦海,呆愣了一瞬,李絳宗把半隻伸上台階的腳收回來了,撲通一聲就地跪倒,恭聲道:
“晚輩拜見真人,恭賀真人神通大成!”
李絳宗在自家大殿中還有所放鬆,而司馬勳會本就有些拘謹,這一會兒的反應更快,緊跟著拜在舅兄身後,這才聽著上方淡淡的聲線:
“絳宗築基了,不錯。”
李絳宗連忙唱些真人神通庇佑的吉利話,李曦明則舒眉微笑,點頭讓他起來。
“都起來罷。”
司馬勳會連忙起身,上前幾步,在側旁的人身邊站了,李絳宗很迅速抬眉掃了一眼,一旁的客座上不知何時坐了一位青衣的男子,他不敢看臉龐,但憑司馬勳會的舉動,一定是青忽真人了。
兩位真人都沒有展示什麼神通,可這殿中的氛圍一下肅穆起來,唯獨那趙將麵色微紅,抬起眉來,露出仇恨的神色,張嘴欲罵。
可李曦明正好從李明宮手中接過杯,靜靜地看向他。
他麵如溫潤之玉,眼中的神光微微收斂,如同一尊坐在神龕中的玄靈,殿中漂浮的白光則是龕前的垂簾,使他神秘且不容直視。
這一眼讓趙將的神色一下迷茫起來,刹那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麵上掠過,那仇恨如同一股濁氣,被撲麵而來的無形之物吹了個乾淨,從他麵上煙消雲散,他跪著往前挪動了兩下,雙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難以抑製的敬畏,泣道:
“屬下見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