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明入了殿,便見烏光橫流,上首的男子正放了筆,快步下來,挑眉笑道:
“曦明兄來了!”
他這一聲叫的很親切,李曦明這才想起來自己與他算是親戚,眼下顯然不是以大將軍的身份來相處,而是連襟了。
這位大將軍相貌本不出眾,如此帶著笑來迎接,反倒像是個常人家的舅哥,見到了交好的親家,顯得和藹可親。
對方親近,李曦明卻不好太貼上去,於是拱了手,笑道:
“大將軍客氣了…”
楊銳儀笑著請他在一邊坐下,亮出皎潔的玉壺,斟茶道:
“我來了有些日子了,實在忙碌,你也閉關煉丹,不曾見著,這次請你來敘,是商議北邊的事情。”
“將軍請講!”
李曦明應答一聲,楊銳儀則顯得有些琢磨不定,審慎地開口問道:
“此次北伐,本是打著複仇的旗號,可南北折騰了這麼多年,留下來的真人們都已經是談釋色變,興致不高。”
“魏王驍勇善戰,本隻有他能當大任,振奮諸將之心,可如今他閉關未出,諸修更有疑慮,頗為戚戚,遲疑不決,我才特地把劉都護請過來。”
李曦明是不可能讓他打擾李周巍的,聞言雙目微紅,開始扯起上次大戰給李氏留下了多重的傷創,楊銳儀細細聽罷,表情平緩,道:
“我明白李氏的貢獻,這一次是衝著保庭州才請你來的。”
李曦明神色微微一愣,楊銳儀神色憂慮,答道:
“君上將北線交給我,我看得很清楚,戚覽堰等人還未儘全力,大慕法界的廣蟬也緊接著來了,大元光隱山十有八九還有大羊山的人。”
他輕聲道:
“趙國國力強盛,我心中很明白,說句不客氣的,如今的大宋連蜀地都比不上,就算是金羽聽調不聽宣,一個長懷也抵得上整個大宋。”
“這次北伐,說難聽些,為圖保魏,分攤壓力而已…”
他目光緊緊盯著李曦明,正色道:
“廣蟬、戚覽堰、公孫碑三人的心思,可謂是路人皆知,眼下隻是內裡不合,摸不清我這裡的底細,很難談攏,一旦三人決定南下,恐怕曦明也知道他們會在哪裡落腳。”
李曦明微微歎了口氣,答道:
“庭州。”
“正是!”
楊銳儀神色略沉,答道:
“必然有一場大戰,我若作出主動出擊模樣,在這岸邊囤積兵力,不說選個主戰場,至少能牽製住主力…可若是朝廷中安然不動,僅僅派幾個人來守江,最後大戰爆發的地點一定在庭州一帶”
“最早君上的決定,是立國之初安生養息,篩選持玄,從三個人選中選出一位鎮守北方,是我一力上書,定下了這次北伐。”
他的神色看上去很鄭重,李曦明則略微一滯,歎道:
“多謝將軍!竟不知將軍思慮…維護我一族周全…”
楊銳儀擺手,示意他不用搞這些虛禮,答道:
“我這次與你講得明明白白,是要你透些底,談一談庭州的守備——並不是來賺你人情的!”
楊銳儀話已至此,李曦明信了五分,鄭重其事地沉下色來,答道:
“昭景知無不言!”
楊銳儀遂起身,轉頭來看他,低眉道:
“事有萬一,魏王能不能出手!”
李曦明麵帶複雜之色,歎道:
“說句誠心的,我看是不會的!”
他如果斬釘截鐵說句不能,楊銳儀倒還不信他,可這個回答讓他審視起李曦明來,踱了兩步,目光凝重:
“還需多久!”
李曦明久久無言,有些艱難地判斷了一陣,答道:
“興許…六七年…”
按李周巍的修行速度,如今應當是仙基圓滿,推舉升陽,六七年的速度不高不低,甚至有些保守,而楊銳儀卻皺眉:
“等不及了,最多五年,他一定要出關,否則我這裡也是擋不下來的!”
李曦明悚然,楊銳儀卻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了,歎道:
“曦明兄也不好自處。”
於是微微沉色,問道:
“曦明背靠湖上的陣法,自忖能在廣蟬手裡撐多久。”
李曦明低聲問道:
“不知這廣蟬有多少本事?”
楊銳儀踱了兩步,輕聲道:
“可與遮盧作比,乃是釋修中第一等的摩訶,算算日子,如今應當在五世,又很得法相看重,尋常邁過中期的修士,是鬥不過他的。”
李曦明心中頓時一涼——尋常紫府中期大約對應三到四世,邁過參紫突破巨大,才能穩穩壓住六世摩訶,等到八世,那就堪比神通圓滿了。
他毫不自大,隻搖頭道:
“我背靠大陣,尋常的紫府中期還可以擋一擋…如今手中靈寶用於庇護後輩修行,要麵對廣蟬,還差了很多。”
楊銳儀便負手道:
“曲祀一派的真人,可否一助?”
李曦明知曉他說的是況雨、郭南杌等人,連連搖頭,終於見楊銳儀歎了口氣,道:
“我派汀蘭在蕈林原助你,本也夠了,可慶濟方還是暗暗覬覦…不如這樣,我讓司馬元禮在湖上陪你…”
李曦明眼前一亮,卻見楊銳儀沉色望來,道:
“如若一切照常,廣蟬不會在湖上待超過兩個時辰,我等突入大元光隱山,他是一定要回來的,隻需要昭景在他手下撐兩個時辰。”
李曦明神色漸定,聽著楊銳儀低聲道:
“我隻有一個要求…等到廣蟬退走,昭景一定要同兩位真人一同殺過江,拿下白江溪之地。”
李曦明聽了他的話,麵上浮現出幾分憂慮之色,良久才道:
“若是廣蟬已重傷我,到了生死關頭,恕曦明不能冒死向前!”
楊銳儀靜靜地盯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吐出一句:
“事關貴族將來的喘息空間,也關乎你我接下來的合作,僅有這一次出其不意的機會,昭景自己掂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