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形島的港口。
潮濕悶熱的船艙。
在電燈旁邊盤腿坐著的芝麻糊,正給圍在周圍的孩子們念著她從斯斯那兒借來的故事書。
起初是米薩一個人在做這件事情,目的是為了幫好動的孩子們解悶,也順便教她們讀書寫字。
後來芝麻糊也加入了進來。
拜此所賜,最近她發現自己的人聯語進步了不少,尤其是讀寫方麵,一些通俗的文字哪怕不借助VM也能正常閱讀了。
蹲在芝麻糊的旁邊,一位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抱著膝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頭頂一晃一晃的貓耳。
等到一篇故事講完,她終於忍不住好奇,糯糯地小聲開口。
“姐姐。”
“怎麼了?”翻過一頁的芝麻糊笑容溫和地看向了那個小姑娘。
芝麻糊記得這小姑娘的名字叫醋栗。
她的父親是一名果農,將她托付到船上便與其他決心反抗的月族人一起遁入了金加侖港外的叢林。
和這兒的不少孩子一樣,她在船上沒有親人,一直都是米薩在照顧她。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芝麻糊,難為情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將心中的話說出了口。
“你是銀月女神的使者嗎?”
微微愣了下,芝麻糊眨了眨眼問道。
“為什麼這麼問呀?”
“因為那些人都這麼說……船上的大家,”那小姑娘小聲地繼續說道,“我在想……銀月灣的銀月女神和婆羅行省的月神會不會其實是一個人。”
偶爾她會看見一些銀月灣的傭兵偷偷對這個長著貓耳的姐姐禱告,可船艙裡的大夥兒們又說她是月神的化身。
大家說的都不一樣,她不禁有些犯迷糊,這位長著貓耳的姐姐到底是什麼。
看著一雙雙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眼睛,芝麻糊的臉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伸手輕輕摸了摸醋栗的小腦袋。
“唔……搞不好真有可能是這樣,畢竟不管神話還是曆史,都是人寫出來的嘛。”
“真的?”不隻是醋栗,一眾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嗯!”芝麻糊笑著說道,“正好姐姐有一位好朋友很喜歡研究這個……你可以和她討論哦。她雖然看起來不太愛搭理人,但其實是個很熱心腸的人哦。”
念完故事之後。
芝麻糊將書本合上,輕輕拍了拍褲子從地板上起身。這時候,她注意到一位年邁的老婆婆正看著自己,於是便走過去笑著問道。
“有什麼事情嗎?”
那位老婆婆名字叫桑茹,已經六十歲高齡,是這兒年齡最大的幸存者,同時也是這些月族人中頗有威望的長者。
看著走到麵前的芝麻糊,老人微微頷首,語氣誠懇地說道。
“沒什麼,我隻是想替大家謝謝你……那些孩子都是可憐人,他們的父親在千裡之外與西嵐帝國的軍隊作戰,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團聚。多虧了你和米薩,至少讓他們有學習知識的機會。”
“我隻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實我也挺開心的。”麵對如此鄭重的感謝,芝麻糊不禁有些靦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即便如此,我們也萬分感謝,還有您那些收留了我們的朋友,”桑茹認真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些許慚愧說道,“如果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請一定要告訴我們,哪怕是幫你們清洗一下衣服或者甲板什麼的。我們一直吃你們的,用你們的……大家心裡其實很過意不去。”
看著一臉認真的老人,芝麻糊哭笑不得地說道。
“真的不用這樣,我們——”
“這對我們很重要。”桑茹略帶歉意地低垂了眉目,“抱歉,這些話可能讓您感覺到了為難。在我們月族人的祖訓中,隻有勞動換來的食物,才是有尊嚴的……我們很感激您的幫助,我們一定會報答你們,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也請給我們一個為自己爭取尊嚴的機會。”
芝麻糊愣愣地看著老人。
感受到了那雙視線中的認真和決心,她握住了老人皺巴巴的手,用認真的表情回應了她的請求。
“嗯,我保證!”
……
同一時間,肉肉號的甲板上,正是一片嘰嘰喳喳的吵鬨。
趴在船舷邊上的一人一熊握著望遠鏡,正興奮地朝著西邊的方向張望著。
“喔喔喔!肉肉!又有船來了!”
“我看見了!比我們大一圈!”
雖然在港口上已經無聊了好些天,但倆個活寶從來都不會把自己閒著,總能給自己找些樂子。
比如現在。
倆人玩起了猜船遊戲,猜今天靠岸的第一艘船是軍艦還是貨船。
目前來看,不出意外是肉肉贏了。
隻見一艘噴著黑煙、甲板又寬又長的貨船,正在兩艘快艇的帶領下朝著港口的方向駛來。
而在看到了那艘滿載貨物的貨船之後,碼頭的喇叭頓時如久逢甘霖似的響起了廣播。
在那廣播的催促下,坐在岸邊曬太陽的工人紛紛起身,懶散地將毛巾甩在肩膀上走向了工位,驚起了一片蹲在碼頭上合唱的海鷗們。
原本悠閒的港口霎時間重新忙碌了起來。
眼下南部海域交戰正酣,即便環形島的位置離戰場的中心很遠,這兒依舊沒多少外來船隻光顧。
望著那片空曠的海麵,肉肉有時候不禁會天真地想,或許這也是那位港口總督沒有將她們趕走的原因吧。
畢竟,反正那些碼頭空著也是空著。
至少她們每天會支付1000第納爾的滯留金。
尾巴:“喔!肉肉!那甲板上堆著什麼你看見了沒?”
肉肉:“我看不清楚,好像是礦石?”
尾巴忽然叫了一聲。
“糟糕,肉肉,我們有麻煩了!那艘船上……搞不好是海盜!”
肉肉詫異地看向忽然做深沉狀摸著下巴的尾巴。
“啊?!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肉肉。”
收起望遠鏡的尾巴,一腳踩在了船舷邊上,機智地翹起了那不太聰明的半邊眉毛。
“尾巴一眼就看穿了,跟著西北風一起駛來的西北風號其實是一艘偽裝成貨船的海盜船!洗劫了港口,搶走了總督的女兒,但還好白熊騎士團阻止了他們……一般電影裡都是這麼拍的!”
總算意識到這家夥又在開玩笑,鬆了口氣的肉肉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吐槽道。
“西北風號是什麼鬼?”
“那艘船是從西北方向來的嘛,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不是還有更值得吐槽的東西嗎肉肉!”
說到這兒的時候,尾巴忽然皺了皺鼻子。
“等等……肉肉,話說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肉肉微微一愣,迎著海風用力做了個深呼吸,緊接著那毛茸茸的熊臉便擠成了一團,捏著鼻子吐出粉嫩的舌頭。
“yue!”
“好臭!”
……
同一時間,西北風號的甲板上,一張張攤開的毛皮正散發著濃鬱且令人作嘔的味道。
雖然莫加維有預料到那些毛皮可能已經開始發臭,但生物質在熱帶環境下的腐敗速度還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就在他手下的傭兵們將那紮在毛皮垛上的麻繩解開的一瞬間,一股刺鼻的惡臭便迅速充斥了整個甲板。
那味道就如同一整個集裝箱的鯡魚罐頭同時打開,就連最勇猛的覺醒者都被臭的倒退了好幾步才站穩。
然而莫加維可顧不上那麼多。
為了防止那些毛皮繼續腐爛發酵,他隻能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催促著那些不斷後退的傭兵們將毛皮一件件地攤開在甲板上,然後用水桶舀起海水,一桶接著一桶往上麵澆。
這個處理方法其實沒什麼問題。
在鹽不夠的情況下,直接用海水傾倒在毛皮上揉搓、捶打,本身也是鞣製毛皮和皮革的處理辦法之一。
鹽水不但能殺死毛皮表麵的細菌,還能防止毛皮皸裂,並清理毛皮表麵的汗液、血跡和油脂。
不過莫加維還是低估了這批貨的粗糙程度,以及西北風號貨船的防水性能。
那一桶接著一桶的海水非但沒能把腥臭味兒衝進海裡,反而讓那混著油脂和血水的海水滲進了船艙裡。
現在整個下層甲板就像凶殺案現場一樣,到處都是黏糊糊的油脂和濕噠噠的血跡。
看著自己的愛船變成了這幅鬼樣,宋海寧船長氣的嘴唇發青,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若不是看在雇傭金還壓在銀月灣港口的份上,他恨不得把這家夥和那堆便宜買來的破爛一起從甲板上丟下去喂魚!
“……我再說一遍,一會兒靠了港口,立刻把這些東西從我的船上弄下去!我們說好拉的貨物是煤礦和鐵!而不是這些發黴發臭的玩意兒!!”
“什麼發黴發臭的玩意兒!”莫加維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知道這些玩意兒在沙漠裡能賣多少錢嗎!尤其是最北邊的金蜥王國,它們的受歡迎程度甚至超過了魔鬼絲做的綢緞!”
宋海寧臉色鐵青地看著他。
“我不管這是什麼,這是合約之外的貨物!你違約在先!莫加維先生!而且我們的合同規定過,我的船不拉生鮮貨!”
莫加維據理力爭地說道。
“這不是生鮮貨物!這是毛皮——”
宋海寧憤怒地打斷了他的話。
“夠了,不用和我玩文字遊戲!這玩意兒就是從獵物身上剛剝下來的!”
莫加維合十雙手,懇求地看著他。
“拜托了,朋友,等做完了這單生意,我會給你弄的乾乾淨淨!保證你的船上一點兒異味都沒有!”
“三萬第納爾!”宋海寧死死盯著他說道,“我可不會再讓你碰我的船,等在銀月灣靠了岸,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可以,沒問題!”莫加維搗蒜似的點頭,嘿嘿笑著說道,“隻要你答應我返程的時候在那個薯條港外麵稍等一會兒——”
“滾吧!”再也忍受不了這家夥,宋海寧伸手推了他一把怒吼道,“帶著你的那堆破爛,現在就滾!”
看著怒氣衝衝的船長,掌舵的學徒不敢向他搭話,隻能憑借並不熟練地經驗把船靠向了碼頭。
西北風號正好停在了肉肉號的旁邊,倆艘畫風截然不同的貨船就這麼並排停在了一起。
靠在船舷邊上看熱鬨的尾巴和肉肉興奮地吃著瓜,嘴上還起哄地叫著。
“喔!打起來了!”
“加油!”
聽到一旁貨船甲板傳來的聲音,正打算揪著那奸商衣領把他狠狠教訓一頓的宋海寧下意識地停住手上的動作,朝著那艘船上看了過去。
隻見一人一熊正站在船舷邊上看著這邊。
和他對上視線,那個留著短發的姑娘熱情地揮了揮手。
“喔,對麵的朋友!你們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