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勳目光看向東方,仿佛能穿越時空般,落在了鄴城上方。
拷訊俘虜得知,敵軍大量輜重、財貨、俘虜放在鄴城,王彌、王桑、劉靈乃至石勒等人,都派了一部分兵馬前往鄴城留守,看守錢糧人丁。
石超本人,更是以鄴城為基,拉丁入伍,擴充實力,似乎壓根不想走了。
那麼,目標很明顯了:我軍首戰告捷,氣勢正盛,隨軍攜帶的糧草又可支一月有餘,那麼直撲鄴城,看看賊眾是何反應。
******
石勒剛剛從趙郡返回,抵達襄國,全軍在此休息了一晚。
恰在此時,禦史大夫呼延翼自蒲子至,宣讀聖旨,加封石勒為“持節、平東大將軍”,其餘官職、爵位如故。
石勒拜謝皇恩。
呼延翼不便久留,當天便離開了。
臨行之前,石勒塞了一大堆禮物過去。呼延翼假意推辭了一番,便收下了,同時滿口答應,回去後為石勒說好話。
送走朝廷使者後,石勒鬆了一口氣。
此番東出,收獲非常大。
先是在魏郡、頓丘兩地俘獲了數萬丁壯,汰弱留強之後,得兩萬餘人。隨後以此為本錢,北上攻趙郡,殺西部都尉馮衝,再破乞活軍,俘斬近兩萬。
趙郡已無對手,正當他準備向钜鹿發展時,收到了王桑、劉靈二人失敗的消息,於是果斷停止進攻钜鹿的準備,南下廣平,向鄴城靠攏。
但他還沒最終下定決心,尤其準備聽聽三位謀士的意見——刁膺、張敬、張賓三人,是此番入河北收獲的“衣冠君子”,胸有韜略,故為石勒所重。
石勒尤重刁膺、張敬二人,倚為臂助,言聽計從。
當然,他現在麵臨著和邵勳一樣的困境,沒有開府的權力,謀士們跟在他身邊,沒有身份,沒有職務。
不然的話,高低也得給刁膺、張敬二人左右長史的職位。至於張賓,就表現出的能力而言,遜於刁膺、張敬,將來能給個功曹就不錯了。
“大王畢竟是都督,不能坐視王桑、劉靈、王彌等輩為晉人擊破。”張敬是個外表孔武有力的漢子,允文允武,搶在刁膺前頭說道:“若消息傳回平陽,天子或有看法。”
石勒點了點頭,此言有理。
“大王,鄴城尚有征來的兵丁、財貨,若棄之不顧,殊為可惜。”刁膺補充道。
說完,隱晦地看了張敬一眼,競爭意味十足。
張賓沉默地坐在那裡,沒有插話。
“孟孫一言不發,何也?”石勒用鼓勵的眼神看向張賓,笑道:“但說無妨。”
張賓作了個揖,問道:“聽聞大王在汲桑帳下時,曾與魯陽侯邵勳交手過?”
“沒有交手。”石勒說道:“當年孤——我與苟晞大戰連場,基本都敗了。若遇到邵勳,多半也是敗逃的下場吧。逯平、李樂不是庸碌之輩,肥鄉之役,為邵勳堂堂正正擊敗,換我上去不會有什麼變化。”
說完,坦然地看向張賓,道:“在那會,我們都不如他。就現在而言,也很難說。”
張賓點了點頭,道:“大王有沒有弄清楚邵勳帶來了多少兵?戰力幾何?”
“按王桑、劉靈所述,邵勳當有五萬眾。”石勒說道:“但他倆前言不搭後語,矛盾之處甚多,我並不全信。”
“大王所言極是。”張賓說道:“以晉廷過往而言,邵勳這種出身寒微之人,不太可能統領五萬大軍,至多一半。而且,仆觀晉軍部署,裴豫州已自白馬撤兵,王車騎觀兵河上,無北上之意。唯邵勳一路深入河北,那麼此人多半不受晉國天子、大臣待見,故被人驅使著北上消耗。此間原因,無外乎其出身較差,又年少得誌,為人驕橫……”
“此人用兵確實驕橫已極。”石勒歎道:“按孟孫所言,兩三萬人就敢深入河北,實乃仗著麾下兵卒精銳,不把我等放在眼裡啊。”
“仆建議大王不要急著與邵勳交戰。”張賓鄭重說道:“此番攻廣平、趙郡,收獲兵卒不下三萬,錢糧牲畜極多,而今已往河東轉運,還需時日。大王可南下,但不可浪戰,先弄清楚敵軍兵力再說。”
石勒在劉漢國內是有駐地的,主要在其北部的雁門、新興二郡,這也是他屢次寇常山的原因,蓋因一東出陘道就是河北的常山郡。
這次七將下河北,卻是先南下上黨,再東出壺關,攻鄴城及其周邊。
先把到手的好處送回去,實際上是老成持重之言,石勒想了想便答應了。
“孟孫今日所獻之策,頗令我歡喜。”石勒起身,走到張賓麵前,拉著他的手,笑道:“今後還要多多建言。我囊中雖不豐,卻短不了你的賞賜。”
張賓亦笑。
和張賓說笑完,石勒又走到刁膺、張敬二人麵前,道:“孟孫老成持重,君等卻也沒說錯。大丈夫行事,豈能蠅營狗苟、畏畏縮縮?邵勳猖狂驕橫,孤軍深入,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裡,我領軍臨陣,豈能不發一矢便退走?這仗,終究還是要打的,便是打不過,也要啃下他一塊肉來。故爾等當群策群力,運籌帷幄,我自臨陣鼓勇,彎弓血戰,咱們一起使勁,把邵勳留在河北。若實在做不到,也不必頹喪,再臥薪嘗膽、勠力經營就是了。如何?”
“謹遵大王之命。”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齊聲答道。
十月十五日,石勒在襄國休整了一天後,率騎七千餘、步卒兩萬五千南下,往鄴城進發。
幾乎是在同一天,邵勳率眾離開了林慮,全軍東行,同樣往鄴城進發。
這個時候,風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