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槐的生活,可以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洛陽有人奇怪為何銀槍軍士氣如此高昂,且敢打敢拚,這就是原因。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或恨。趙槐是邵勳建立的軍政集團的受益者,他有自發維護這個集團的衝動,士兵們知道為何而戰,戰鬥力就已經不一般了。
這樣的軍隊,彆人拉不走!
“過完春節,爾等隨我去趟陳郡,讓豫州士民好好見識下銀槍軍兒郎的風采。”接連喝了兩碗酒後,邵勳止住了繼續給他倒酒的趙槐,說道:“酒已儘興,夠了。”
趙槐坐了下來,道:“謹遵君侯之命。”
“謹遵君侯之命。”其餘幾人一齊應道。
說話間,趙槐的妻子又端來了果品、點心和茶粥。
邵勳推卻不過,接過茶粥吃了起來,又讓親兵們也來拿果子、點心吃。
茶在此時一般被稱為“荼”。
茶葉這種商品,要到中晚唐時期才大範圍流行,以至於小地方都有賣茶湯的,販夫走卒給個幾文錢就能喝。
唐代詩壇一大流派的“商事詩”中,與茶有關的不知凡幾。
在這會,茶也並非人們想象中的不流行。
士人家庭就不用說了,以茶待客的相當多。
在洛陽等大城市,茶葉也算是一大熱門商品。
先帝時的太子司馬遹就曾指使屬下販賣茶、菜等物,以至於太子洗馬江統上疏勸諫。
洛陽市麵上還有蜀地老嫗販賣茶粥,被市中官吏打破其器物,引起糾紛。
這都是麵向大眾的買賣,至少在大城市是有一定消費人群的。
茶粥一直流行到唐代,被稱為“茗粥”,再往後,還發展出了茶泡飯這種東西,算是一大傳統食品。
邵勳不是很喜歡吃茶粥,因為裡麵加了很多亂七八糟的香料、藥材,味道十分感人。
但這會在趙槐家裡,他吃得麵不改色,連連稱讚,讓趙槐喜上眉梢。
吃完之後,他不再打擾,起身告辭。
臨走之前,拉住唐劍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親兵楊勤牽著一匹馬進了院子,道:“趙隊主,此乃陳侯賞賜的馬匹,請收下。”
趙槐驚喜交加,連聲感謝。
其他人也用羨慕的眼光看著趙槐,就在你家吃喝了一頓,便以馬相贈,太賺了。
邵勳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廣成澤內的鮮卑馬“老齡化”非常嚴重,有些馬完全不適合騎乘了,但可以幫農家乾活,正適合拿來做賞賜。
離開趙槐家後,邵勳又去了村東頭一位名叫任納的戰歿士卒家。
任納父母皆已不在,唯留下妻子兒女三人,家中另有弟妹各一。
當邵勳等人抵達時,一大家子戰戰兢兢地跪拜於地。
邵勳一一將他們扶起,道:“任納是老卒了,戰陣之上非常勇猛,多有斬獲。爾等無需跪。”
幾人起身後,拘謹地站在一旁。
邵勳在院內隨便轉了轉,然後又看了看屋內的家什,廚房內的飯食。
“今年的撫恤領到了嗎?”他看向那位三十許的婦人,問道。
“領到了。”婦人輕聲回道。
“領到了多少?”
“十二斛麥、五斛粟、三斛豆子。”
“帶我去看看。”
婦人點了點頭,轉身帶路,卻一個趔趄,實在是太緊張了。
待來到西屋糧囤內後,邵勳仔細看了看。
糧囤基本空了,就剩一點底。
牆角擺著的幾個麻袋內還有糧食,應該是年前送來的撫恤了——撫恤分兩次發放,夏收完畢後秋天發第一批,秋收完畢後年前發第二批。
“今年秋播了嗎?”邵勳問道。
“種了一點。”婦人答道。
邵勳皺了皺眉,看樣子沒種多少。
其實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家裡就一個婦人,外加兩個七八歲的孩子。任納的弟弟妹妹年歲也不大,乾不了種地這種重體力活。
“沒有族人嗎?”邵勳問道。
“妾家本在成皋,應募後先搬去了檀山塢,再來梁縣,沒有族人。”婦人回道。
邵勳看了眼唐劍。
唐劍會意,離開了。
不一會兒,幾名親兵搬來了幾袋小麥,七八斛總是有的。
放下之後,又拿了幾件鐵質農具放在牆角——這家就沒一件像樣的農具。
邵勳看著婦人以及她身後的少男少女們,溫言道:“任納為我殺敵,我不能虧待了他的家人。這些糧食、農具收下吧。院子裡還拴著一匹駑馬,在廣成澤那邊練過了,能湊合耕地,一並賞給你們了。”
婦人聽完,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已溢了出來。
眾皆惻然。
邵勳歎了口氣,又讓人取了兩匹絹放在外間案幾上,道:“好生過日子吧,熬過這幾年,待孩兒們長大,就有奔頭了。”
“夫君沒有白死……”婦人泣道:“自古未有君侯如此善待士卒者。”
“我的兵,不能流血又流淚。”邵勳說道:“日子會好起來的。”
說完,離開了這戶人家。
接下來數日,他又在梁、郟城、襄城三縣巡視,隨機拜訪了數十戶銀槍軍家屬,一一送上禮品,並幫他們解決了一些實際困難。
直到除夕夜才風塵仆仆地返回了綠柳園,與家人一起團聚。
過完正月十五後,他還會拜訪牙門軍士卒家人,他們主要分布在梁、陽翟、陽城、父城等縣,都是最近一兩年內陸續搬遷過來的。
忙完這些事後,就要準備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