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渡河南下,進入兗州境內。
一部占領了酸棗、東燕,又在文石津兩岸開造浮橋,警戒東麵的司馬越集團。
一部向西,連克原武、卷縣,於十一月初四這天進薄滎陽城下。
還有一部由石超率領,繞過滎陽,一路向西,於初五夜間抵達虎牢關,紮營屯駐。
當天夜裡,石超就揀選精銳,發起了夜襲。
雜亂的腳步聲在虎牢關內響起。
剛剛借酒澆愁睡下的裴純一下子被嚇醒了。最開始以為是炸營呢,在仆役服侍下,穿戴好盔甲後,拿了柄寶劍,便怒氣衝衝地去平亂。
待走到關城東半部分,正要嗬斥時,卻聽到城頭傳來了激烈的廝殺聲。
“這……”裴純大驚失色。
這是東麵來了賊人?
為什麼沒人來稟報?
信使都死光了嗎?
正驚疑間,卻見一隊潰兵從城頭亂哄哄地湧下,見到裴純頂盔摜甲,持劍站在那裡時,愣了一愣,又亂哄哄地跑了上去。
城頭的慘叫聲愈發激烈。
裴純這才反應過來,頓時背脊濕透,下意識就想跑。
就在此時,西邊也響起了喊殺聲。原來是石勒派了部分人下馬,又驅使一部分抓來的丁壯攻城。
再看看東、西兩邊映透半邊天的火光,裴純什麼都明白了,賊人這是用大火聯絡,東西夾擊,試圖攻克虎牢關。
“快!快!把我的馬牽來。”裴純低聲說道。
仆役有些傻眼。
府君怎麼滿腦子逃跑的想法,止都止不住。
“府君,山道狹窄,賊人能送上來多少兵?”仆役勸道:“眼下看似聲勢浩大,但未必能打破關城。”
“你懂個屁!”裴純扇了他一巴掌,罵道:“軍國大事是你這個卑賤之人能置喙的?速速準備馬匹,我要去陳郡稟報盧使君。多準備幾匹,實在不行,我就去建鄴。邵勳那廝心狠手辣,他必然不會放過我。”
說完,又對另一個仆役說道:“稍稍收拾點細軟,以便路上買飯。”
那人傻乎乎地點了點頭,離開了。
“嗯?你怎麼還愣在這裡?”見到第一個仆役沒走,裴純氣得踢了他一腳。
仆役一個趔趄,訥訥道:“府……府君,東西兩側皆有賊兵,怎麼跑?帶人衝破敵陣,潰圍而出嗎?”
裴純傻了。
是啊,怎麼跑?披甲執刃,衝破敵軍層層阻截嗎?有這本事,我還跑個屁啊。
這麼一想,他的眼圈頓時紅了,差點就哭出來。
我將死矣!嗚呼哀哉,我將死矣!
仆役亦陪著他垂淚。
二人自哀自憐沒多久,第一個仆役已帶人拉著大車過來了。
車上滿載綾羅綢緞、金銀玉器,看著就價值不菲。
裴純氣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不懂什麼叫“細軟”啊?帶著一車財貨,怎麼跑?
不過——在目光落到車上時,他又愣住了。
這些都是他當滎陽太守時撈來的。尤其是那些金銀玉器,愛不釋手,經常把玩,若就此扔了,確實可惜。
一陣腳步聲從前方傳來,還夾雜著甲葉碰撞聲。
裴純定睛一看,卻是夜間起身的鄭遵。
鄭遵也看到了裴純,更看到了那車財貨,頓時大喜:“仆還擔心將士不肯用命,沒想到府君已考慮到了,這是招募勇士的酬金嗎?”
“是……是我要……”裴純話說了一半,就見仆役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府君,而今兩麵受敵,跑是跑不掉了,不如將這車金帛散給勇士,令其戮力廝殺,擊退賊軍,如此方能保得性命。”仆役悄聲說道。
到底還是命重要,裴純糾結片刻,便臉色一變,慨然道:“沒錯,賊軍凶悍,攻勢淩厲。今正準備散儘家財,招募壯士。此事,便由鄭郎君代我操辦吧,一定要揀選精銳勇夫。錢,不是問題!”
鄭遵肅然起敬,道:“府君高義,我知矣。”
說罷,立刻召集在街道上待命的士卒以及自家部曲,許下厚賞,令其上城戍守。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鄭遵很快就募得三百人,分成兩部分,一部二百人奔東城,一部百人上西城頭。
這三百人是為先鋒,直麵最凶悍的敵人。
在他們身後,還各自跟著數百部曲丁壯,鼓噪而上。
生力軍加入之後,城頭的廝殺聲愈發激烈,一浪高過一浪。
裴純在城下戰戰兢兢地等著。
一直到午夜過後,殺聲才漸漸小了下來。
當東邊熹微,第一道陽光升起之時,殺聲終於完全停止了。
不知不覺間,裴純在城中站了大半夜。
盔甲早就脫下了,他拄著劍,看著浴血奮戰的壯士從城頭走下,嘴角扯了扯。
想笑,卻心情複雜,一點都笑不出來。
原來,守個城都這麼驚險,那麼野戰到底有多危險?
裴純對戰爭有了新的認識,對邵勳也有了新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