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不是很值。
能深入敵後的都是好漢子,敢打敢拚,器械精良,一換五很虧。
但話不是這麼說的。
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戰,帶的是前漢最精銳的騎兵,諸將所領之兵都不及他。結果一萬最能打、器械最精良的勇士死了七千,戰果隻是匈奴附庸部落的八九千人,其中還包括大量老弱婦孺在內,虧得一塌糊塗。
但大漢虧得起啊,以本傷人,都能把匈奴耗死。
大晉也虧得起,落雁軍、義從軍、府兵都可以增補新兵,完善建製,以老帶新之下,兩三年後戰鬥力又能恢複如初。
當然,以上這些都是站在梁王及高官大將們的角度,對馮八尺這種下級軍官來說,可就不那麼美妙了,因為你是高官們眼中可以損失、能夠恢複的部分。
不過他不是很在乎就是了。
上戰場舍命搏殺的人,不會想那麼多。
想了那麼多,也就不敢舍命搏殺了。
他的腦回路和你不一樣。
僥幸活得一命,順利回到家中後,妻子韓氏幾乎嚇死了,哭了好久。
馮八尺這廝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她心裡有我”,喜不自勝。
如今已過去數月,一切早就平靜了下來。
去沒能回來的老兄弟家中看望一番後,馮八尺沿著田埂轉了一圈,回到了家中。
部曲們被召集了起來,幫他家搬運木料。
木料是從汴梁買的,來源是去年暴水時從太行山上衝下來的巨鬆。
韓氏打理家業十分得力,從汴梁的二道販子手裡買了不少木料,準備擴建屋舍。
他家屋宅是從豪強李虎手裡買的,計有池八畝、田四百三十六畝、莊客十三家、屋三十楹、耕牛十九頭,而今又有些許擴大。
另外,韓氏先後生下一兒一女,家裡人多了。夫妻兩個年歲也不是很大,將來多半還會有孩兒,必須得提前考慮了。
對了,李虎帶著子侄輩西投虎威將軍邵慎,在攻陝城時戰死了,沒能撈到官身。
一個曾經橫行鄉裡三代人的土豪家族,就此分崩離析。
現在這片地界上,以馮氏最大,儼然新的豪強。但這個家族其實起來沒幾年,不得不讓人感慨風雲變幻之劇烈。
“姐夫。”逛到家門口時,一少年見得馮八尺,立刻行禮。
馮八尺點了點頭,問道:“住得習慣嗎?”
“姐夫家裡挺好的。”少年靦腆地回道。
馮八尺虛榮心頓時爆棚,嘴止不住咧了起來。
妻子家裡在安平韓氏中隻能說是旁支,遭災以後挺不住了,一幫親戚便麻利地收拾細軟、糧食,坐著牛車南下平丘,投奔馮八尺,剛到沒幾天。
“好好讀書。”馮八尺端著姐夫的架子,叮囑了一句:“彆像你姐夫我,大字不識一個,龍驤府部曲長史空出來了,也輪不到我。”
“姐夫不是要當副部曲將了麼?”少年問道。
“彆亂說。胡黑子隻是走失了,萬一回來了,還是副部曲將。”說起這事時,馮八尺唏噓不已。
此番出戰,平丘龍驤府出動了三百人,就是他所領之部,配了一個副部曲將、部曲長史下來帶隊,結果這倆人都沒能回來,一個受傷不能動,被遺棄了,一個在天池外被鮮卑人攔截走散了,不知所終。
最後還是馮八尺收拾餘眾,在羯人騎兵的接應下,退回了天池。
戰爭就是這麼殘酷,同時也是武人上升的階梯。
副部曲將、部曲長史都是八品官,而今空了出來,馮八尺機會很大,說不定年前就有委任下來。
就目前而言,他這個家族還非常單薄。
流民出身的他已經沒了父母兄弟,兩個孩子很小,他就是家中的頂梁柱。一旦如同他那兩個前上司一般沒能回來,這個家也就敗落了。
馮八尺的境遇其實就是梁王邵勳的境遇,崛起太速,底蘊薄弱,根基不穩。
他就是武人新貴的縮影。
“聽你說年後要去石樓?”馮八尺突然想到一事,問道。
“是。”少年回道:“我飽讀詩書十載,教胡人讀書還是可勝任的。”
“石樓縣設立沒幾年,什麼都沒有,山胡一大堆,真要去?你好歹也是名家子弟。實在不行,就落籍平丘吧,姐夫去龍驤府改一下,蔭免你一家賦役,好好讀書算了。”馮八尺忍不住說道。
少年搖了搖頭,有些喪氣道:“安平遭災三年,家業儘毀,還不如去石樓碰碰運氣。大王於胡風濃鬱之地設郡博士、縣教諭,必有所指,說不定是一條門路。”
一個士族內部也分三六九等,也有競爭,旁支庶出子弟的日子真沒想象中那麼好。
一個郡的孝廉名額就那麼多,幾個郡姓爭奪,分到一家頭上的名額十分有限,然後內部再決定分配給誰。
門蔭入仕名額同樣要內部分配。再者,河北士族功勞不大,哪來多少門蔭入仕的機會?
至於高官征辟,那更要看中樞乃至州郡一級有多少河北人當官了。
河北籍高官多,他們就會多征辟河北士人,如今麼——難!
最直觀的例子就是太尉王衍。
他點評說誰好話,那個人就會被高官征辟。
幾十年下來,他手裡不知道攢了多少人情,可以運作多少官員,說出來都嚇死人。於是乎,一大堆青徐士人向他靠攏,漸漸形成了龐大的政治集團。
河北本來出了個盧子道,可惜名氣差王衍太多了,再加上素有心胸狹窄的惡名,門戶之見甚重,出了河北就不好使,運作官位的能力差了王衍一大截。
河北現在隱隱有呼聲,實在不行讓清河崔氏上,範陽盧氏退位讓賢,可見一斑。
安平韓氏在河北地位不高,作為旁支子弟,彆指望家族能給你多少幫助。
最好的辦法就是借著安平韓氏這塊招牌,憑借自身的能力、交際圈子乃至一點點運氣,獲得高官的賞識——太原溫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得王衍賞識,又交好梁王妃的兄長庾亮,一步登天。
再不濟,想辦法拜個師,擴展下人脈。
可惜這兩條路他都走不通,隻能去胡人紮堆的新設縣鄉碰運氣。
馮八尺不太懂士族玩的這一套,但他明白一點,無論文武,出身差的人想要往上爬是非常困難的。
如果梁王不撕開那條黑沉沉的鐵幕,給他們底層文人、武人打開上升通道,絕對沒有起勢的機會。
說到底,他們這類人就是要抱團支持梁王,不然這天下還是王衍之輩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