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眾人心頭大震。
自晉惠帝以來,因著並州連年災荒、戰亂,大量晉人北上,進入草原求活。與晉人接觸越多,他們這些烏桓人就越看不上土裡土氣的遊牧鮮卑,雖然再早幾十年、上百年,他們也是以遊牧為主的,但這不是比鮮卑人更早進入半耕半牧狀態麼?
鮮卑要發展,要壯大,必然要南下,那麼就必須要重用平城一帶數量極多的烏桓人,這當然會引起西邊部落貴人們的不滿,新舊之爭是揭不過去的話題。
王夫人出身廣寧王氏,乃烏桓貴種苗裔,雖然打著為舊黨拓跋鬱律複仇,扶鬱律之子什翼犍上台的旗號,但因為得到了晉廷的直接幫助,她現在的選擇很多。
最簡單的,她完全可以組建一個以新人為主導、舊人為從屬的政治團體,以平城為根基。至於這個新組建的勢力究竟以代郡王豐為主,還是以拓跋什翼犍為主,都無所謂。
當然,後者更好,能儘可能籠絡拓跋鮮卑勢力。
畢竟,西部大人們看他們烏桓像晉人,晉人看他們卻更像胡人,烏桓人其實也不太想脫離代國這個聯盟,大家能湊在一起過日子,且以他們新人為政治上的主導力量,那就再好不過了。
“信不要外傳,謹守門戶,暗中觀察即可。”老者最後說道:“我料東征之兵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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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紇那現在真的進退兩難。
他今早收到消息,賀蘭藹頭率三萬騎東行,沿著陰山北麓進發,接連擊破了兩個小部落,招降十餘大姓,聲勢日漸煊赫。
東木根山方向接連派來使者,請求將征調南下的丁壯帶走,以便禦敵。
拓跋紇那沒有答應,但也沒直接拒絕,而是耐著性子反複勸說,隻不過沒幾個人聽。
這事其實不怪人家。
你說要抵禦晉軍,好,我們征發了一批丁壯給你充當戰士,另遣部分老弱婦孺趕著牛羊隨軍,為你提供補給。
但現在形勢變化了。
賀蘭藹頭知道南邊打起來了,東邊也廝殺得非常激烈,於是掐準時機,揀選各部精銳三萬人殺奔而至,你讓我們怎麼辦?
南、東、西三麵受敵,處處分兵,處處要打仗,這是最大的困境,甚至可以說是絕境。
如果說是外敵還好,大家打不過也不至於投降,甚至內部捅刀子,可現在是標標準準的內戰。
投靠拓跋翳槐或什翼犍,對部落大人們來說並非不可接受的事情,這是最為致命之處。
一旦他們絕望了,想通了,那麼舊黨遣使至盛樂納款,新人南下至陘北乞降,拓跋聯盟演變成翳槐、什翼犍兩個集團,賀傉和他必然出局。
真到了那時候,估計隻有東奔濡源,那邊還有少許堅定支持他們的小部落,且背靠宇文氏,或能得到喘息之機。但說實話,那已經是苟延殘喘了,如果翳槐、什翼犍不出大昏招,賀傉和他必然沒有複國的機會,最後多半被宇文氏吞並。
難!難!難!
拓跋紇那在府邸內焦躁地轉來轉去,始終難以下定決心。
到了傍晚時分,突然有仆人入內,低聲稟報:“紇骨氏率眾西行,往諾真水汊而去。”
“什麼?!”拓跋紇那一驚。
紇骨部去年還奉命東行,攻打廣寧王氏了,損失是有的,但不大。
今年四月間損失了不少人,前陣子回到了東木根山以西百餘裡的草原上,休養生息。
拓跋紇那知道,他們拿不出太多的東西補償紇骨部,人家心裡可能有怨氣,但怎麼突然就叛投拓跋翳槐了呢?
再聯想到南邊的部眾在晉軍威壓下,投靠什翼犍的人越來越多,拓跋紇那就感到一股寒意。
這場仗不知道怎麼就打成了這個樣子。
在他預想中,應該是他們集結各部精兵,與包括邵賊在內的敵人血戰連場。
即便最後失敗了,也不失血性,胸中自有一股英雄氣。
但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你跟邵賊打軍事仗,邵賊跟你打政治仗,打著打著眾叛親離……
“再催一催東邊,該回師了。”躊躇良久之後,拓跋紇那說道:“再征召一批兵馬,我親自領兵北上,先擊退賀蘭藹頭再說。”
依稀之間,他似乎起了種熟悉之感。
當初母親帶著賀傉東征,似乎也是這麼說的,先擊退一路,再集中精力與邵賊決戰。
可現在沒能徹底打垮東路晉軍,西邊又來了賀蘭藹頭三萬精騎,他們還需要先打退這一路,讓拓跋翳槐沒法繼續挖牆角,才能集中精力對付邵賊。
敵人越打越多,自己人越打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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