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遣人下河蹚水,待確定能順利抵達對岸後,才終於放下心來。
這不是沒事找事,而是以前真吃過虧。
和匈奴打仗的時候,斥候插的旗被人偷偷移動了,由淺灘移到了深水中,結果渡河的騎兵損失慘重,溺斃於水中者不計其數。
“嘩啦啦!”大隊騎兵開始過河了,人喊馬嘶之中,順利抵達了桑乾河北岸。
沒有人阻止,甚至連騷擾之人都沒有,這讓他非常高興。
近幾日,晉軍騎兵的活動非常頻繁,到處驅逐、捕殺斥候,規模之浩大,遠超以往。
就在今天早上,鬱鞠還奉命出擊,親手斬殺了兩名鮮卑斥候,驅散了一股遊騎。
當然,他沒有真的死命追趕,隻是裝腔作勢一番就停下了。他還沒那麼賤,非得為邵勳死戰。
但隨軍征戰這麼些時日,倒也不敢過於懈怠。
西中郎將王雀兒實乃良將,他帶著兩萬多人居前開路,自陰館城出發,然後在水南岸築城。
強渡過河之後,便一直沿著水北岸行軍,直撲兩水交彙處——水彙入桑乾河處。
行軍非常有章法!
既靠著河流,取水方便,又解除了南側的威脅,一路之上還伐木製筏,順著水輸送部分資糧。
許是判斷王雀兒奔著新平而來,鮮卑普部首領派出大量騎兵襲擾,但始終沒法攻破那穩如泰山的車陣,且一旦強行進攻,死傷了人馬,傷損了士氣,義從軍騎兵立刻從車陣內衝出來,追著潰兵打,斬獲頗多——普部大人乃拓跋鄰二哥拓跋普乃的後裔,國人七分時以普氏為其所領部落名,部落中有普乃、普屯等氏族,後麵還會演化出普六茹等氏族。
到了現在,普部也沒什麼好辦法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烏桓騎兵增援而至,就連監視都是一樁危險的活計,鮮卑人已經很難完全掌控晉軍的行蹤。
這該歸功於誰呢?不得不承認,這是梁王讓王氏母子大力招攬烏桓及雜胡部落帶來的好處。
鬱鞠自己算了算,自陰館出發後,前七天王雀兒被騎兵騷擾,一天最多隻能走十五裡,七天下來走了百裡。
今天已是六月十五,這兩天沒法騷擾,全軍行軍了五十裡,離水、桑乾水交彙處已是不遠。
而作為先鋒的鬱鞠,更是在這麼一個刮著大風的夜晚,渡河北上,進入黃瓜堆地界。
至此,新平城已近在咫尺!
鬱鞠稍稍辨認了下方向,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
大晉神龜八年(324)六月十八日,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拓跋六狗雙手被縛,倒在地上。
背上還被人一隻腳踩著,憋屈不已。
前方就是新平城,代國南部重鎮,平城的南大門,一旦被晉軍攻取,平城必然震動,屆時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看樣子,普部大人已經放棄了正麵擊潰晉軍步騎主力的念頭,轉而依托城池堅守,然後派騎兵抄截敵人的後路。
若在以往,六狗覺得此計定然能成,但此刻的他臉著地被人踩著,卻沒心氣這麼想了。
遠處響起一陣鼓聲,隱隱夾雜著口令聲。
拓跋六狗睜開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
漸漸地,有馬兒慢跑的聲音傳來。
他瞪大眼睛,死死看著。
西邊的地麵上出現了無數馬腿。
腿很密集,毛色也很統一。
他微微轉動臉頰,看到了更多的場景:一排排身披鐵甲的騎士右手夾槊,斜舉向前,左手牽著馬韁,仔細控製著馬速。
身下傳來了充滿節奏感的震動,六狗將一隻耳朵貼地,用他當斥候時練就的本領,仔細聽著。
好像有千騎,又好像有兩千騎,三千騎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的臉色有些沮喪,光聽隻能聽個大概,還得到高處看一看才行。
騎隊之中響起了鼓角、笛聲,這讓他心神一震:這不是鮮卑騎兵中非常流行的鼓角橫吹式法麼——鼓角橫吹,顧名思義,通過鼓、角和橫吹樂器,在馬背上演奏的軍樂,有時候純欣賞用途,有時候也能用來發號施令,控製衝鋒節奏。
隨著鼓角之聲節奏的變快,拓跋六狗眼中看到的馬腿已不再整齊劃一,而是變得雜亂無章,甚至快到讓人眼花繚亂,隻留下一片殘影。
一陣衝過去後,數名軍官帶著第二陣接踵而至。
第二陣過後,間隔數十步的第三陣在軍官的帶領下,直衝而出。
他們的速度很快,持長兵的人已經將武器放平,雙手握持,持短兵的人腿部微微用力,幾有站起的趨勢,一副即將接敵劈殺的樣子。
就在拓跋六狗看得津津有味,幾乎忘了自己身處險境的時候,衝鋒的騎兵突然就齊齊暴喝一聲:“殺!”
一陣勁風吹來,黃沙糊了六狗一臉。
爾母婢!
不過,這騎兵真帶勁,戰法和鮮卑有些不一樣呢,應該是專門改練的。
戰馬嘶鳴聲、兵刃交擊聲、垂死慘叫聲、呼喊喝罵聲、屍墜如雨聲如同狂風暴雨一般席卷而來,幾乎充塞了拓跋六狗的耳膜。
完了!
拓跋六狗心中一個咯噔,戰線好像在往北邊遠處移動啊。
晉軍騎兵是從南向北衝,相對應的,迎戰的鮮卑騎兵是自北往南打,這麼說的話,豈不是……
新平城頭,普骨閭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部落精壯被賀傉抽走了,至今尚未回返——或者回返了,也不一定來新平,興許在平城集結了。
剩下的這些人,精壯之中夾雜了很多老人少年,甚至是士氣低落的牧奴,四千人甫一交戰,就被三千晉軍騎兵衝得七零八落。
再想起城南、城東那陣勢整肅的晉軍步兵,普骨閭突然就喪失了取勝的信心。
新平城下,拓跋六狗被拉了起來。
一名黃頭軍士卒遺憾地看著他,說道:“你運氣好,今日不殺你祭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