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勳食指輕敲桌麵,默默思考。
片刻之後,他招了招手,道:“子諒,即刻擬寫軍令。”
秘書監盧諶提起毛筆,蘸了蘸墨。
“著陳有根、王豐揀選兵馬,北上東木根山。”邵勳說道:“打不下來不要緊,出現在那裡即可。值此人心動蕩之際,我不信他們沒有想法,以打促降才是正道。”
盧諶很快寫完,待墨跡稍乾之後,送到邵勳案前。
邵勳看了看,點頭道:“即刻發送。”
令史應了一聲,取走命令書,仔細封好之後,裝進木盒內,交給信使。
信使是一樁十分危險的活計。
風裡來雨裡去就不說了,最關鍵的是他們極具價值,路上經常被人截殺。甚至於,一些塢堡主、莊園主也會抓落單的人當奴隸,信使便是其中之一,他們往往兩三個人一起上路,每人帶著多匹馬,是行走的寶庫,一旦得手就發財了。
至於風險?狗屁風險!荒郊野嶺的,鬼知道誰乾的。
邵勳一直想辦法重建驛站係統,就是為了降低信使的風險,讓他們中途有落腳地,不至於露宿野外。
至於信使攜帶的文書可能泄密這種事,目前隻有粗淺的解決辦法,即集中製作一批格式一樣且字比較多的書發下去,通過數字來對應某頁某列某字,但這種辦法效率太低,推廣難度也不小,故很少用到。
張賓從信使背上收回目光,又看向麵前的一堆公函。
戰爭後續所要處理的事情,並不比戰爭本身少。
他輕輕看著公函上“什翼犍”三字,若有所思。
******
桑乾河畔,什翼犍正被數十少年簇擁著。
五歲的他懂的東西還很少,但已經隱約知道,這些新來的“小夥伴”都是有出身的部落貴人子弟。
他們來陪自己玩,也負責保護他。
將來長成後,都是他的“左膀右臂”——這是母親的原話。
什翼犍還不太能理解這句話的深意,他隻懵懵懂懂地意識到,有這幫同齡人在,即便與人打架也不會吃虧了。
果真是母親給他的好禮物!
河畔一軍帳內,邵勳掀開簾子,靜靜注視著那群小孩。
嗬!上午練騎羊,下午練摔跤,你們是要上天啊?
我大晉第一勇士難道乾不過你們這幫摔跤少年?
“我小看你了。”邵勳放下簾布,坐回了案幾後。
正在拿點心的王氏手一抖。
這句話最近越來越頻繁了,王氏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危險。
“可我又舍不得你。”邵勳的手撫在王氏臉上,輕輕下移到胸前,道:“舍不得這些……”
王氏輕呼一聲,臉頰緋紅的同時又有些惶恐。
“我若打下平城,你說該怎麼辦?”邵勳的手活動到了王氏背後,伸入裙中,緩緩蠕動著。
“大王雄才偉略,當有吞食宇宙之誌。”王氏不敢躲,微微顫抖著說道:“陘北多烏桓、鮮卑,此輩風俗迥異,人心猶疑,便如那桀驁不馴的野馬,若驟上絡頭,恐致大亂,不如……嗯……”
“最近半個月,你的底氣是越來越足了啊。”邵勳笑道。
人就是這樣,有實力、有價值了,自信心就會慢慢增長。
王氏已經不是正月裡那個滿眼恐懼的婦人了。
此戰,她確實有功勞,還不小,畢竟政治仗主要靠他們母子來打。
邵勳仔細觀察著王氏的表情。
按照常理來說,有了這份功勞、這份底氣、這個統戰價值,王氏應該會追求更高一些的地位,會愈發無法忍受當前相對屈辱的處境。
但邵勳沒從她的表情裡看到,不知道是真沒有,還是藏起來了。
“妾……妾也是為了輔佐大王偉業。”王氏低著頭,露出圓潤弧形的裙擺微微有些顫抖。
邵勳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手,良久後說道:“三日後隨我北上平城,與拓跋翳槐搶人。”
“搶人?”王氏抬起頭,剛要問搶什麼人,忽然間懂了。
“好聰明的女人。”邵勳讚了句,站起身,掀開帳簾。
什翼犍在不遠處觀看摔跤表演,見得邵勳時,也不行禮,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王氏臉色一白,跌跌撞撞起身,斥道:“什翼犍,還不過來行禮?你有今日,全賴亞父。從今往後,每日晨昏定省,勿要落下。”
什翼犍從未看到母親如此嚴厲過,愣了一會後,走了過來,行禮道:“亞父。”
邵勳倒背著手,道:“我當年便是靠聚攏少年建業,什翼犍深得精髓,不錯。”
說罷,笑著走了。
王氏輕歎一聲,默立片刻之後,找人把王昌喊了過來,道:“我欲增設輔相,以蘇忠義為之,如何?”
“蘇忠義?”王昌一愣。
“以前聽梁王提及的。此人亦是烏桓,乃梁國護夷長史蘇恕延之子。”王氏簡略地解釋了一下,道:“他部眾不多了,或可劃一些俘虜予他,益其丁口,再請他入朝為官。”
“此事較為麻煩,似無必要吧?”王昌說道。
王氏搖了搖頭,堅持道:“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要做這事,主動做或更好一些。人你去挑,快一點。”
“是。”王昌應下了。
臨走之時,他的內心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