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勳笑了笑,這話半真半假。
普骨閭內心之中肯定對他有意見。如果拓跋翳槐攻占平城,自封代王,且保證普部的利益,普骨閭絕對不會反對。
但若要他舍棄新平城附近的上好田地、牧場,跑去盛樂投奔賀蘭藹頭,那就有些困難了。即便他同意,底下的氏族頭人們也不一定同意。
這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心理。
隻要頭上王氏母子這塊遮羞布仍在,普部就始終下不了決心舍家棄業逃跑。
“你這地還能多收糧食。”邵勳帶著眾人下到田間,說道:“這地幾乎沒耕過,你們馬多,為何不馬耕呢?哪怕隻是淺耕,畝收低,但可以多耕幾十畝地啊。”
“馬耕之法,聞所未聞。”普骨閭搖頭道。
邵勳無奈。
其實,就像中原古代發明了很多東西,然後突然消失了,後世重複發明一樣,症結在於知識的傳播和推廣。
傳播不出去,推廣不了,那麼這個發明就會湮沒於曆史的塵埃之中。到了最後,後世之人隻能在博物館裡瞻仰。
他們可能在想,古代真是厲害,發明了那麼多東西,但真實情況非常殘酷。大部分發明曇花一現,根本沒有造福百姓,沒有提高生產力,甚至當這種發明在某些地方使用的時候,全國九成以上地區的人壓根不知道。
當使用這項發明的人因為種種因素沒能堅持下去後,這項新生事物也就沒了。
邵勳覺得胡人有可能用過馬耕,但並未普及,普部是真的不懂。
“馬耕用輕犁,淺耕即可。”邵勳說道:“農時常緊,一旦錯過,一年的收成就沒了。搶農時的時候,牛耕一畝地,馬可耕二三畝,如果能多種地,何愁不富?”
馬有很多種,蒙古馬是不太適合耕田的。
差一點的馬,耕田速度隻比牛快50%,稍好一點的能快二三倍,如果是專門培育、從小訓練、各項配合措施完善的耕馬,甚至能快四五倍。
中世紀歐洲一開始也用牛耕,但因為他們人少地多,發現牛耕實在太慢了,搶農時時耕不了太多的地,於是就把拉犁的六頭牛(兩頭一排,前後三排,拉重型犁鏵)中前麵兩頭換成馬,速度快了許多——牛太懶,走得慢,馬的速度快,領頭的牛換成馬,能帶動後麵四頭牛提速卷起來。
黑死病過後,人更少了,地更多了,於是馬耕在大多數地區徹底淘汰了牛耕。
種子收獲比低又如何?廣種薄收多耕些地,算下來還是賺的。
普骨閭用混合著驚喜和疑惑的眼神看著邵勳,片刻後說道:“惜無人懂得此法,亦乏農具。”
“若我遣精於農事的官吏來此幫你呢?”邵勳問道:“代國沒有,晉國還沒有嗎?”
普骨閭默然許久。
“一天天的,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邵勳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
說罷,又看向普骨閭身後的各氏族頭人、地方豪強,問道:“普骨閭不想打更多糧食,你們想不想?”
普骨閭雙拳微微緊握。
氏族頭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後,大部分人沉默不語,但相互間仍在用眼神交流,顯然是心動了,隻不過礙於部大普骨閭的麵子,不想公然拆台罷了。
但這麼大一個部落,總有人跟普骨閭有矛盾,或者比較孝順的,比如——
“大人。”一粗豪漢子站了出來,看向普骨閭,說道:“每逢遭災之時,部落裡便養不活那麼多人。有的四處劫掠廝殺,死一部分人;有的任由族人餓死;有的把六十歲老者送往山中,令自生自滅。這樣的日子,誰還想過?”
有人領頭,自然會有人跟上。
片刻之後,就在眾人震驚之時,又有人站了出來,道:“多收糧食,就能多活人。我兒子要分家,我一直不同意,就是因為我普屯氏人丁還不夠多,若能多活人,多蓄牛羊,便可分家了。梁王是代公亞父,請他老人家幫忙,有何不可?”
“昔年猗盧屢請劉琨為他選官,任用了諸多漢地官吏。怎麼劉琨可以,梁王就不可以?”
邵勳倒背著雙手,看向遠方,“小聲”對衛雄說道:“若把穄換成粟,畝收還能高一些。秋收之後,地裡種些蕪菁之類的冬菜,冬日裡不但牲畜可食,人亦可食。一旦有白災,這可是救命之物啊。”
“大王。”衛雄亦“小聲”道:“仆實不知新平能否種蕪菁。”
“一試便知。”邵勳說道:“若能成,便算造福代國百姓了。”
“大王胸襟之廣闊,實令人歎服。”
“代乃大晉屬國,我為大將軍,視胡漢百姓為一家,造福民人之事,豈能厚此而薄彼?”邵勳說道:“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為鮮卑百姓生計殫精竭慮,鮮卑百姓又豈能背我?”
此言一出,普部頭人們但凡聽得懂晉語的,都愣愣地看著他。
邵勳哈哈一笑,走到那些人麵前,拍了拍方才說話之人的肩膀,問道:“你欲背我耶?”
“不……不敢。”此人連忙躬身行禮。
邵勳又走到另一人麵前,問道:“你要害我嗎?”
“不敢。”此人亦躬身行禮。
“我讓你家多收糧食,多養牲畜,你可會棄我而去?”邵勳走到第三人麵前,問道。
“我若如此喪心病狂,天厭之。”此人立刻答道。
“好漢子。”邵勳用力捶了他一下,笑道:“我帶了酒來,今晚一起痛飲。”
此人咧嘴大笑,道:“我一會就進山,為大王打些獵物。”
普骨閭已經平靜了下來。
有些人,他站在那裡,與人說幾句話,往往直中要害。風姿氣度,每每教人心折。
梁王的做派,直來直去,非常對草原漢子的胃口。而他也確確實實能給眾人帶來好處,三言兩語之間,就勾住了一些氏族頭人的心,在部落內部製造了裂痕。
真的鬥得過他嗎?
想到此處,他深吸一口氣,上前道:“仆請大王遣農官而來。”
邵勳轉過身來看向他,說道:“農官其實已經有了。”
普骨閭一怔。
“單於都護府有諸曹,屆時會有精於農事的屬吏。”邵勳說道:“你說單於都護府好不好?”
“好……”普骨閭歎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