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神大震。
就連王豐都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妹妹,她怎麼變得這麼快?
劉路孤欲言又止。
王氏看向他,道:“劉將軍可是覺得馬瘦糧少,將士們怨言頗多,不願出征?”
劉路孤歎了口氣,道:“可敦明鑒。”
“既如此,我這便隨將軍去營中一觀。將士們若有難處,宮中服完器物,可徑搬出估直,賞賜下去。”王氏毫不退讓地說道:“或曰紇豆陵部戰力強橫,我可隨眾軍親往善無,要死一起死好了,怕什麼?”
劉路孤猛然抬頭,與王氏對視片刻後,竟然移開了視線,眼角餘光瞥了下規規矩矩坐在案幾後的什翼犍,暗暗歎了口氣。
見眾人沒什麼意見了,王氏令其罷散,加緊整備糧草,集結兵員。
臨走之前,她又讓輔相王豐、長孫睿、鎮東大將軍劉路孤、鎮南大將軍普骨閭留了下來。
幾人互相對視一眼,不解其意。
“賀蘭藹頭突入馬邑了。”王氏說道。
眾人先是一驚,繼而若有所思。
王氏不待他們提出什麼逆天的想法,立刻說道:“普骨將軍可速速南下新平,召集壯士堵截其眾。”
普骨閭一愣,很快應了聲是。
王氏停頓了一會,悠然道:“昔年祁氏母子弑君作亂,紇豆陵部首倡義舉,竇勤、竇於真父子並非不可救藥的逆徒。若能勸其來降,則國中亦能多保留幾分元氣。”
說到這裡,她掃視了下幾人的神色,道:“金正固然勇武絕倫,卻也酷烈無比。若被他痛下殺手,紇豆陵等部將元氣大傷。自己人死得多了,將來如何——”
劉路孤神色間既驚且疑,慢慢地有些驚喜。
“如何自存……”王氏輕聲說了句。
劉路孤、長孫睿對視一眼,又都不著痕跡地看了眼什翼犍。
“發兵吧。”王氏說道:“親軍四衛出動兩衛,再集結丁壯三萬餘,自武周川西進。”
“遵命。”劉路孤、長孫睿齊齊應下,聲音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又真誠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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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勳收到消息時已過石嶺,進入了新興地界。
他立刻讓人拿來地圖,直接就在路邊查看起來。
幕僚們也圍了過來,左一言、右一語,瞬間將局勢分析了個通透。
他們掌握的消息比身在局中的金正更全麵,因為平城王夫人也遣信使送來了信。
大體來看,金正算是沒等大軍聚齊,就甩開行軍速度較慢的銀槍右營,飛速抵達馬邑,偵查一番後,果斷發動了進攻。
他在馬邑征集了五千丁壯,並左飛龍衛府兵及部曲近二萬人,外加劉閏中部六千騎,沿著狹長的山道北上,直撲善無。
恰好在前後腳,賀蘭藹頭抵達善無,兵分三路。
第一路:其自領一萬五千騎逆吐文水而出,攻入馬邑地界。
第二路:竇勤、竇於真父子領八千騎,與金正迎頭相撞,前鋒被擊敗。而山間地形破碎,又崎嶇無比,不利騎兵廝殺,於是退後數十裡,至善無城下。
這是他們一貫的打法,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竇勤父子可能派了小股輕騎迂回繞至後方,試圖攻打金正的輜重部伍,而主力大軍在善無城外圍攻突進而至的兩千多步騎,結果竟然吃不下。
第三路:據聞有七千騎,暫無消息,卻不知身在何處。
己方兵力主要是已經抵達雁門關附近的銀槍右營,以及剛剛進入雁門郡地界的左驍騎衛三千人——該衛三千部曲還在趕路,處於新興、雁門之間。
陰館方向有六百左飛龍衛府兵、六百部曲,外加數百劉閏中部老弱,前者守城,看顧糧草,後者負責放牧。
征集自並州各地的役徒往返於馬邑、陰館、雁門關之間,不停轉運糧草軍資。
最後,王夫人當機立斷,率三萬六千餘步騎西行,並得到了單於督護王雀兒的配合,試圖與武周鎮軍彙合,自東而西攻打竇勤父子——或許還存著招撫的心思。
這仗,敵我可謂犬牙交錯。
金正這一莽,其實莽出了戰機,比坐鎮馬邑保守地等待索頭三路大軍圍攻要更好一些。
邵勳思慮良久,覺得事情未必如此簡單。
賀蘭藹頭有沒有預備隊?在哪裡?
金正如果後路遭襲,能不能頂住?如果頂不住,那就隻能背靠平城、武周方向,倉皇東撤了。
更關鍵的是,金正到底想怎麼打?他會不會繼續狂飆突進?
這個學生!邵勳笑了笑。
他教出來的學生,多多少少帶點老師的風格。
比如王雀兒就十分穩重,控場能力強,思慮周全。
侯飛虎心思縝密,不如王雀兒那麼穩,卻比王雀兒想得多、想得細,喜歡打巧仗,但整體也是遵循“先為己之不可勝,再為敵之可勝”這個兵法原則的。
金正喜歡放大自身的風險,來捕捉更大的戰機,有些時候看起來就是賭。
這種打法,讓邵勳想到了一個此時尚未出現的人,一個本來已經回家種地,又被李淵騷操作逼反的名將:劉黑闥。
此君也是一個賭徒,一路爆捶李唐名將,最終因為時勢不再,底子太薄,又遭腹背夾擊,與李世民長期相持之後戰敗。
金正若能達到劉黑闥的水平,那真是做夢都要笑醒。
思慮完畢後,邵勳霍然起身,注意到幕僚們的目光後,笑道:“既委前敵之權,如何不信之?傳令,邵慎統左驍騎衛、銀槍右營火速出雁門關,為金正遮蔽後路,並尋機殲敵。代國馬邑、雲中二郡當征集丁壯牧人,四處圍堵,爭取把賀蘭藹頭留下。”
“再給全軍傳令,晝夜兼程,至雁門再行休整。”
“遵命。”隨軍將佐齊聲應道。
命令很快下達至各部。
很快,奔行在原野上的各支部隊加快了進軍速度。
騎兵被臨時允許騎馬趕路。
步兵可隨身攜帶五日乾糧,甩開輜重部隊疾進。
還在慢吞吞趕路的河北諸鎮將們也先後接到信使傳令,整個戰場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