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城縣要養活這一萬家,須得開鑿灌渠,悉數種地才行,他們會種粟麥麼?”邵勳問道。
“會的人很少。”王氏搖了搖頭,道。
“那就對了。”邵勳說道:“紇豆陵部走後,善無、沃陽二縣也沒幾個人了。我看那些小部落也有西遷之意,那就走吧。涼城縣劃四個鄉出來,每鄉築一堡、置一千戶,每戶給田三十畝,再劃分草場,勉強可安頓下來。”
“善無縣劃三個鄉出來,沃陽縣置兩鄉,武成縣置一鄉。如此,一萬戶便分散在此四縣之地內。四縣堡寨相連,可互相援應。”
“方才我粗粗看了一下,精壯確實少,男丁以老人、少年居多。老人便算了,少年還可以操練一番,待其長成之後,經曆多年整訓,便有幾分模樣了,或有大用。”
王氏說不出話來了。
邵勳不理她,又問羊曼:“冊書下來了麼?”
“天使已在路上。”羊曼答道。
冊書當然是冊封拓跋力真了。
拓跋什翼犍為代公,拓跋力真作為代公之弟,被冊封為“涼城郡公”。
紇豆陵部已返回五原舊地,當初被遷來的一些小部落也開始遷徙——不願走也沒關係,還多幾分力量呢。
涼城郡公是正兒八經的封建之國,代國的國中之國。
要知道,力真可是什翼犍親愛的弟弟,當個郡公怎麼了?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一旦什翼犍有事,力真還可以出兵救援,多好。
王氏也知道這事,邵勳昨晚在床上提起過。
她到現在還有些懵。
本來計劃是收編的這一萬家“健勇之士”由她幫兒子掌管,但邵勳深知壓歲錢由媽媽掌管這種不靠譜的事情,怎麼會讓王氏得逞呢?
“郡公府儘快籌辦起來,就設在涼城吧。”邵勳又對羊曼說道:“一會你行文平陽,讓他們選派可靠乾練之官員,分任涼城國內史、大農、中尉,幫著管一管這十個鄉。”
“是。”羊曼應道。
說話間,眼角餘光瞥了王氏一眼。
這個女人似乎想明白了什麼東西,臉色沒之前那麼難看了,頓時暗讚一聲。
果然,邵勳很快輕聲說道:“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涼城國小力弱,軍備更是堪憂,稍微大一點的部落打來,可能就要全境陷落,你還得幫忙照應著點。”
王氏微微點頭。
出了雁門關,基本沒多少晉人了,梁王確實沒法直接統治這片土地。
按照他的口頭禪,現在就是“既要”、“又要”。
既要攏著各部落,不讓他們離散,投奔敵人,或者放棄的牧場被從遠處遷來的更野蠻陌生的部落占領,又要壓製鮮卑諸部,想方設法讓他們聽話。
可天底下有既要、又要的好事嗎?王氏不知道。
“你現在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邵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是代國太夫人,也是涼城國太夫人,內史、中尉、大農之類的官員,也是在幫你做事。他們打理好涼城國,糧草軍資有了,戰馬馴育好了,五年之後,那幫少年也長成了,便可以編出一支可戰之軍。”
“這些部落牧人多為俘虜,心氣很低,正好打散安置。如此,上麵沒有貴人,隻有裡正、鄉長以及郡公府的官員。如果有人反對你,大可征調涼城國兵平亂。”
“你好好想想。平城侍衛親軍到底聽你的多,還是四位大將軍多。遷徙而來的廣寧、代郡烏桓到底聽你的多,還是聽王豐的多。”
這話倒不全是忽悠人,涼城國的存在確實有這麼個作用。
“你之前還說隻要鹽池就可以,沒想到設涼城郡就沒安好心。”王氏輕聲說道。
“你是我女人,力真是我的兒子,我當然要為你們母子考慮。若國中大亂,事有不諧,可徑趨涼城,無憂也。”邵勳說道:“單於都護府的兩支鎮軍,亦可為你奧援。”
王氏深吸一口氣,仔細權衡利弊。
邵勳要是有辦法,他肯定想直接滅了代國,然後像驅使狗一樣驅使各個部落,不服者直接剿滅,展現中原君王的威嚴、霸氣。
但他沒有這個能力,一旦展現出這個意圖,鮮卑諸部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半推半就,隨便抵抗兩下就投降了。到了生死存亡關頭,即便真打不過,也會先避你鋒芒,待你一走,再殺回來。
所以她的存在還是有價值的,也是邵勳要和她討價還價的原因。
就目前來看,雙方還是處於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的狀態。
更何況,這個男人總算還有幾分良心,一直在為他們母子考慮。
“你還想要做什麼?”王氏問道。
“當然是剿滅匈奴了。”邵勳說道:“這會才派出三萬人馬,少了點。可再征發一些,放心,我已令人調一批絹帛北上,連帶用不掉的軍糧,足夠發放賞賜。諸部兒郎南下,能掃的就掃,大搶特搶,豈不美哉?”
“他們也就能搶一些野外的牛羊,若匈奴避而不戰,恐——。”王氏說道。
“我自有辦法。”邵勳笑道。